——社會派的影響
沒有人能逃出松本清張設下的魔咒。
——東野圭吾
1957年。第三屆江戶川亂步獎頒獎典禮現場。
相比於前兩屆將大獎授予推理文學理論研究書籍,這一次江戶川亂步獎第一次面向社會徵稿。在收到的400餘部作品中,一部名叫《只有貓知道》的小說得到了專家和媒體一致認可。所有人都認為,這將是改變日本推理小說方向的一部作品。作者的署名是「仁木悅子」,沒有人見過這位新人的廬山真面目。因此,在頒獎典禮這天,幾百位記者早早來到會場,期待第一時間見到作者。
當主持人宣布有請獲獎者仁木悅子登台領獎時,所有人被眼前發生的一幕驚呆了:一位先生推著一架輪椅緩緩走出,輪椅上的女士就是他的妻子、《只有貓知道》的作者仁木悅子。仁木悅子四歲時患上了嚴重的小兒麻痹症,雙腿失去了知覺,終日與輪椅相伴。這次的頒獎典禮,是她很多年來第一次走出家門,在公開場合亮相。
一時間,會場鴉雀無聲。突然,排山倒海般的掌聲響起。人們向這位了不起的創作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江戶川亂步不禁驚呼:「奇蹟!奇蹟!日本有了自己的海倫·凱勒!日本有了自己的阿加莎·克里斯蒂!」
由此,仁木悅子有了「日本克里斯蒂」的稱號。她的經歷是空前的,恐怕也是絕後的。
獲獎作品《只有貓知道》出版後,半年內售出了10萬餘冊,成為了世界推理史上的經典作品。仁木悅子用女性特有的視角和清新細膩的筆觸,講述了一個現實主義色彩濃厚的推理故事。
仁木悅子本名大井三重,1928年3月7日出生在東京都。由於自幼患病,她不能接受正規的教育。所有小學和中學時期的知識,完全來自在東京大學讀書的哥哥——哥哥每天都會抽出兩個小時給妹妹上課。這種經歷使得仁木悅子對哥哥充滿了感激之情,這種感激在她的推理小說里有了最直接的體現。
仁木悅子的二姐是一位重度推理迷。受其影響,她很小的時候就讀過《福爾摩斯探案集》和江戶川亂步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對推理小說非常感興趣。結婚之後,她隨夫姓改名為二日市三重子,並開始用「仁木悅子」為筆名創作小說。
和松本清張的《點與線》一樣,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出版於1957年。這兩本作品風格相近,都屬於寫實主義,都有著富於純文學色彩的筆觸。這兩本書成為了社會派推理的發軔之作,一起開啟了一個新時代。
成名之後,仁木悅子又創作了《林中之家》、《帶刺的樹》、《黑色的飄帶》等作品。她作品中「偵探兄妹」的組合來源於自己和哥哥非比尋常的感情,也成為日本推理小說中特點非常鮮明的偵探形象。
就像之前反覆提到的那樣,松本清張和仁木悅子的出現,推翻了統治日本推理文壇30餘年的「本格」小說,建立了屬於社會派推理小說的王朝。從1956年到1986年,松本清張的影響是無處不在的。可以說,如果作品裡沒有一點「清張風範」,創作者就無法在推理界立足。評論者把這種現象定義為「清張魔咒」——社會派推理的地位可見一斑。
在社會派的鼎盛年代,受「清張魔咒」影響最深、成就最為突出的是笹澤佐保、佐野洋和夏樹靜子。
笹澤佐保本名笹澤勝,1920年出生於橫濱,他的父親是在日本頗有名氣的詩人笹澤美明。1953年,笹澤佐保以《黑暗中的傳言》和《第九個犧牲者》兩個短篇參加《寶石》雜誌徵文,一舉成名。他本來以為可以大展宏圖,卻在這一年十月遭遇了車禍,兩年之後才完全康復。1959年,笹澤佐保以長篇《不受歡迎的客人》參與江戶川亂步獎角逐,雖然沒有獲獎,作品卻也被日本講談社看中出版。
從1960年到1961年,笹澤佐保連續創作了8部長篇和30多部短篇,是那個時間裡日本最高產的推理作家。這些作品都屬於寫實主義的社會派推理,但其中謎題的設置亦非常精巧,這也成為笹澤佐保和其他社會派作家最大的區別。
因為長期在醫院進行創作,出院之後,笹澤佐保反而無法適應寫字檯。但是,習慣了卧床工作的他又擔心這樣會抵擋不住睡魔的誘惑,耽誤交稿。因此,他成為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站著創作的作家。
笹澤佐保的字跡小巧工整,而且一頁稿子往往只使用中間部分,四周整齊地留白。再加上「佐保」這個名字非常女性化,以致長期以來,編輯和讀者都將其視為女性。《寶石》雜誌的主編甚至多次試圖暗訪笹澤佐保,看看有沒有將其打造為「美女作家」的可能。
笹澤佐保的創作觀是「推理小說應該是解謎與浪漫的結合體」。為了這個理念,在1964年之後,他作品裡的解謎元素被進一步弱化,懸疑感和浪漫氣息越發明顯,愛情戲也越來越多。這個改變使得笹澤佐保成為了那個時代最受女性歡迎的推理作家之一。
佐野洋本名丸山一郎,1928年出生於東京都。佐野洋從小成績優秀,擅長運動,涉獵的知識領域非常廣博。1945年,佐野洋考入了一所海軍學校,但只待了四個月,學校就因為二戰結束而被解散。佐野洋重新讀了大學,並進入《讀賣新聞》任記者。
1958年,佐野洋憑藉中篇推理《銅婚式》獲得徵文大賽二等獎。1959年,他又創作了長篇小說《一根鉛管》,成為了專職推理作家。
社會派推理作家以作品題材涉獵廣泛著稱,而佐野洋又是其中的翹楚。他的小說涉及政治、體育、企業、心理等很多領域,甚至在科幻題材方面也不遑多讓。佐野洋被媒體譽為「日本的阿西莫夫」,其科幻推理的水準絲毫不遜於《鋼穴》《裸陽》這樣的世界名著。《透明受胎》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佐野洋不僅是一位優秀的作家,還是一位出色的評論家。作為社會派的中堅作家,佐野洋一直致力於推廣寫實主義風格。他尤其反對在作品中出現傳統意義上的「名偵探」,認為這種設置屬於「胡編亂造」,是對讀者的不尊重。縱觀佐野洋一生的作品,從來沒有出現過一位系列偵探,更沒有什麼所謂的「名偵探」。
佐野洋的觀點非常尖銳,並且引發了日本推理史上一場著名的論戰。論戰的對象是著名推理作家都築道夫。和佐野洋類似,都築道夫也是個創作兼評論健將。他塑造了很多「名偵探」,堅持反對佐野洋的觀點。這場論戰持續了很久,對日本推理小說的發展起到了很重要的影響。
如果說在「清張革命」之後,有哪位女作家可以在社會派領域和仁木悅子比肩,那一定只能是夏樹靜子。
夏樹靜子本名五十嵐靜子,1938年2月21日出生在東京都,大學的專業是英文。
夏樹靜子的出道相當順利,起點也非常之高。1969年,夏樹靜子以《消失的天使》角逐江戶川亂步獎,結果屈居第二——第一名相信大家還記得,沒錯,就是森村誠一的《高層的死角》。不過,這部作品依然得到了一致認可,由講談社在1970年出版。
在創作了若干部短篇小說之後,在1973年,夏樹靜子的第二部長篇作品《蒸發》完成了。這部作品是夏樹靜子最高傑作,毫無爭議地斬獲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大獎。之後,她創作了《喪失》、《目擊》、《霧冰》以及向埃勒里·奎因致敬的《W的悲劇》、《M的悲劇》、《C的悲劇》。
早期的夏樹靜子是一位堅定的本格作家,主張以華麗奇特的謎團征服讀者;到了20世紀70年代,受「清張魔咒」的影響,她的創作風格發生了重大轉變,成為了社會派推理主將。後來,夏樹靜子得到了「主婦作家」的稱號,可見其作品是多麼的「親民」。她和另一位女作家山村美紗並稱社會派時期的「絕代雙姝」。
「清張魔咒」的影響是深遠的,就如同西方的「黑色革命」,不僅造就了社會派推理本身,還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大推理小說」的發展方向。
由於社會派作品崇尚寫實主義,作品內容貼近生活,人物設定也比較平民化,有相當數量之前不看推理小說的讀者成為了推理迷。因此,在社會派推理的繁榮時期,這種類型小說打造出了兩位「國民作家」。這兩位作家作品數量眾多,涉及題材廣泛,無論男女老幼,都是其最鐵杆的粉絲——他們就是西村京太郎和赤川次郎。
西村京太郎本名矢島喜八郎,1930年出生。1963年,他以一部《歪曲的早晨》獲得了推理小說新人獎出道;1965年,又以《天使的傷痕》奪得了江戶川亂步獎,一舉成名。
西村京太郎的作品涉及到了日本社會所有領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全民偶像」。其中,「旅情推理」是西村京太郎最擅長的領域——他特別喜歡以電車、火車、輪船或飛機為基準點製造故事,在解謎的過程中融入各個地區的風土人情和社會背景,將推理小說的外延最大程度地擴大。很明顯,時刻表詭計和不在場證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