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對劉錡的懲罰是費盡心機的(懲罰還沒有輪到馬擴,可能是因為官家把他看成為從犯,可以罪減一等,也可能是目前還要派他用場,內定緩刑,如果屬於後面的一種,一旦輪到他的時候,前後賬通算,就不可能像對劉錡那樣客氣了),而師師對官家的懲罰卻是更加嚴厲的。從此以後,官家再也得不到師師的允諾前往醉杏樓去探訪她。她和官家將在天翻地覆以後,在誰也料想不到的場合中被迫再次見面的,那是他們間的最後一面。
看來,一切都到了結束階段。六月初五不歡而散的慶功大典似乎是東京人最後一次盛會。一種不祥的末日感悄悄地罩上了東京人的心頭,再也揩拭不去。他們也明白總算帳的日子終於就要到來了。
平州事件的發展,一如馬擴預料,張覺被加強了的金軍打敗後果然逃到燕京來要求收容。舉棋不定的北宋政府先是聽從郭藥師的建議,暗中收容了他並加以保護,後來在金人嚴詞責詰下,慌了手腳,又把張覺出賣,絞死後斬了首級進去給金人。嚴厲的金朝政府,顯然不會因北宋政府這個乖乖聽話的舉動,恩賜它一塊糖吃,反過來卻成為不斷挑釁以及後來入侵的借口。
不過這種借口並無多大意義,金人要向宋朝用兵是勢所必然的,如果沒有這個借口,也可以另外製造一個,要製造借口還不是最容易的事情?這時阿骨打已經逝世,以吳乞買為第二代皇帝的金政府早已訂定了對宋用兵的國策,決心要使北宋皇朝成為遼朝之續。邊境糾紛,層出不窮,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事端。有見識的入都看到一場新的戰爭已無法避免。
兩年前馬擴曾經把這種可能性向當局者提出來,要當局者預作綢繆之計,受到王黼、童貫的責備,說他是杞人之憂,說他沮壞兩朝的邦交,有妨國計。好大的帽子!如今這種可能性已經發展到這樣明顯的程度,即使他們這幫人,心裡也有點惴惴然起來。可是宣和君臣的政治原則是「不見棺材不哭娘」。金朝大軍入侵的警報正式到來的前一天,他們仍然不放棄金軍未必會來的幻想,警報正式來到以後,他們也還抱著金軍未必就會殺到東京來的幻想,及至東京失守後,他們(包括靖康君臣)也還抱著金軍未必就會滅人之國、俘殺君臣的最後幻想。
在日益緊張的局勢中,馬擴寫的條陳和建議真可以塞滿一口專櫃了。當局者表面敷衍一下,實際上還是相應不理。與其相信他的令人厭煩的未雨綢繆之計,還不如相信自己的幻想,樂得再快活幾天。不過馬擴的地位變得重要了,即使是他們這一幫,也要把他留在東京以各咨議,以表示他們憂國之忱,日無虛夕。
以後河北軍政長官換了幾個人,河北宣撫使童貫一度失歡於官家,被勒令致仕,代之以好吃的譚稹。譚稹端整好一席人肉筵宴,張開歪嘴,準備把整個河北路都吞下肚裡,可是郭藥師的常勝軍是一塊硌牙的石頭,一口咬下去,就崩掉兩隻門牙。譚稹吃不成酒席,只好回老家,仍舊讓童貫來當宣撫使。燕山路安撫使好像走馬燈似地從詹度換到王安中,從王安中換到蔡靖。人換了,政策還是不變,這叫做「換湯不換藥」。北宋朝廷在河北邊防問題上的一帖萬應靈藥是倚郭藥師為長城。常勝軍的軍額逐漸擴大到四萬人。北宋政府把全部賭注都押在郭藥師這張王牌上,一個具體而略微的北宋版的安祿山確在形成了。
河東的防務也是吃緊的,粘罕的大軍一直駐在雲州、蔚州、應州一線,虎視眈耽。通過馬擴和趙傑的活動,董龐兒和其他多支義軍受撫,董龐兒本人還被改姓名為趙詡,但是義軍的作用沒有被北宋朝廷重視,這些軍隊散處在河東、河北前線,受到惡劣的待遇。義軍保持自己的活動,也不太願意為宋朝所用。
邊防線上充滿著愁雲悲霧,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這種岌岌可危的形勢也反映到東京人的日常生活中來。從張覺事件以後,投在東京人心頭的那片陰影越來越濃厚,揩拭不掉了。人們似乎都在等待來日的來臨。
但是這場大禍真正來到的日子,要比馬擴預料的晚一些。金朝貴族的內部調整,一再推遲了出兵的時間。從宣和五年秋冬到宣和七年冬季金軍出動之期,這中間整整隔開兩年的時間。如果北宋政府真有決心做好準備工作,來應付這一場意料之中的侵略戰爭,它仍有充分的時間。可是它什麼都沒有做。
這兩年寶貴的時間就在北宋政府的幻想、坐待中白白地浪費了。
漢民族是個偉大的民族,它和生活在我國境內的許多民族一樣有光輝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在某些歷史時期中,譬如西漢中期,東漢初期,特別在唐朝前期,它是踔厲風發、充滿信心的。在對待少數民族問題上,它表現得氣魄宏大,善於與它們推心相處,吸收、融混其精華,使之在統一國家的領導下,共同對全世界的文明作出重大的貢獻。
可是在宋朝,這個民族看來有些黯然失色,特別當它危亡之際,更顯得奄奄無力,無所作為。當然這和當時統治者的領導有著密切的關係。不僅宣和君臣,就整個宋朝統治來看,在對待少數民族關係上是消極的、疲軟的。伐遼戰爭的失敗,金軍的南侵,長期的南北分裂,投降派的活躍,一些地方政權遊離於統一的朝廷以外,這些都是它的必然後果。而首當其衝的宣和君臣當然要負更大的責任。
要正確、全面地評價某些歷史階段的民族關係,不能排斥統治者的作用,無論從積極的一面或消極的一面、進步的一面或落後的一面來看,都是如此。
當然,人民是歷史的主人翁,是歷史的創造者。像任何時期一樣,北宋人民勤勞、勇敢、智慧,他們創造出豐富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特別在科技發明方面更有了突出於前朝的偉大成就,而面對著當時敵對的少數民族統治者的侵略,他們同樣發揚了敢於反抗異族壓迫的優秀傳統,表現出無比的勇敢、剛毅和堅韌,與統治者的表現截然不同。這些表現將記錄在下半部小說中。
1977.7.18 修改第二部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