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虎翼軍」,跟北宋朝廷里許多軍隊的番號一樣,早已名存實亡。現在參加競賽的一方,是多年前從江南各地的「廂軍」 中抽調出一批士兵加以適當的訓練而組成的一支隊伍。
沒有人認真負責管理這支隊伍,如果他們還能夠成為比賽的一方,主要是依靠他們的軍人的榮譽感和自覺性。他們中間多數的劃手年齡已超過三十歲,有的已到四十開外,早已到了不得不退出比賽的極限。但由於找不到候補者,後繼無人,更為了要維護這支隊伍過去在比賽中常常得到勝利的榮譽,特別因為要不辜負東京百萬市民對他們的熱烈支持和深切同情,他們年復一年地留下來繼續為本隊效力。
在這個玩具式的朝廷里,既不需要一支真正可以作戰的水軍,也並不希望這支以軍隊名義參加競賽的隊伍能夠獲得勝利。僅僅為了給當局者提供一個一年一度參觀競渡的樂趣,才沒有正式撤消這支隊伍。他們沒有固定的上級機關,沒有固定的經費,常常關不到餉,平日衣衫襤褸,飲食不繼,似乎他們作為人的實體存在於當局者的心目中,只限於在端陽節前後的旬日中——今年因比賽推遲,總算在當局者的心目中多活了一個月。只有到了比賽前幾天,才有人發一套半新不舊的錦背心、錦褲給他們,才有人諷刺地問到他們,今年能不能夠像往年一樣拼湊起一支比賽的隊伍。
可是他們確是貨真價實的軍人,並不因為受到當局者的歧視、蔑視、無視而泄氣。他們日常到金明池來練習划船、練氣力、練技巧,練速度,他們的技巧已達到這樣一個高水平,能夠從拱形橋下的雁柱之間間不容髮地穿來穿去而不讓船頭、船尾碰著石柱一點兒。
比賽的對方,叫做「龍翔隊」,這是官家親自為它提的名字。
在封建社會中,「龍」是皇帝的代稱,「龍翔」隊沾著一個「龍」字,表示它經過官家點頭認可,是作為宮廷代表的一支隊伍。實際上,這支隊伍的成員也並不是在宮廷中執事的侍衛或內監,而是當朝權貴、大臣的子弟們,是一群對划船有著業餘愛好,特別因為預期著在競渡的當天可以大出風頭的公子哥兒們。他們之所以有資格代表宮廷是因為他們的父兄都是官家的親信,他們理所當然地就自認為是宮廷中的人物,而官家本人也樂於把這個名義授畀給他們。他們仗著朝廷的權勢,藉父兄之餘蔭,已擁有各級掛名的官職,平日成群結隊,鮮衣怒馬,徜徉於東京市寰,為非作歹,偶爾高興,也帶著一批豪奴到金明池來練習練習划船。
他們既是宮廷的代表,當然擁有無限優越感。難道這一群化子似的虎翼隊隊員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成為比賽的一方嗎?不!他們生來就是貴族,落地於公卿的搖籃里,在富貴的襁褓中包裹長大,向來眼高於頂,豈可與這些販夫走卒為伍?他們從來不把這些叫化兵放在眼裡。在金明池練習划船時,兩隊相逢,他們總是忍耐不住地要戲弄和欺侮對方。最客氣的是讓船兒靠攏對方的船,冷不防一划槳劈進水裡,讓浪水四濺,濺得他們滿身都是濕漉漉的。再不然就仗著人多勢大,幾條船聯合起來,把對方的一條兩條船直逼到湖岸邊,有時索性把對方的船兒掀翻了,讓這些化子落進湖水裡去冼個冷水澡。開封府是他們老子拼了股子開的店鋪,開封府里的緝捕使臣都是他們僱用的惡奴豪仆,高興起來,打死個把人都是芥末般的小事,讓幾個化子兵冼個冷水澡又算得什麼。看到水軍們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他們真真感到一陣由衷的快樂。
在人類之中,總是免不了有那麼一小撮以別人的痛苦為自己的快樂的人。
東京的市民們對這兩個隊伍的愛憎也是涇渭分明、毫不含糊的。龍翔隊只受到宮廷以及少數關係者的支持,虎翼隊卻受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民的支持。老百姓也是幸災樂禍的,他們幸權門之災,樂豪家之禍,他們希望受到災難的就是這批專以別人的痛苦為自己的快樂的公子衙內們,當然上面還有他們的支持者,下面還有爪牙們。因此不難推想在這場比賽中,絕大多數觀眾的感情站在哪一方。
只有到了接近比賽的前幾天,龍翔隊中也有幾個頭腦比較清楚的人開始想到勝利不一定屬於自己的一方,在他們擁有的一切優勢中只排除實力比賽這一項。在比賽場上東京府尹和他的緝捕使臣未必能夠幫他們的忙。為了奪取勝利的榮譽,他們考慮了兩項對策:一是想辦法補充自己一方的實力,重金禮聘一些真正的划船好手為本隊效勞,二是跟虎翼隊談判,只要他們在比賽中肯讓出一頭地,就可以得到十倍於獎品的酬謝。第一個方案即使實現,也只存在百分之五十的獲勝機會,要靠得住最好還是談判。開封府尹盛章自告奮勇,出面去做談判的居間人。談判中,他恩威並施,許了願心以後,繼之以威脅。他說:「你們眾位要識得時務,才可算為俊傑。不然惹怒了官家,那還了得?高太尉也不是可以隨便得罪的。殿前司要尋你們一個不是,不把眾位一個個刺了面發配到沙門島去才是怪事哩!」
十倍於獎品的報酬和沙門島這兩條道路由他們自行選擇。按照常理,開封府尹盛章很容易就可做成這筆交易,不幸他的談判對象卻是一些異乎「常理」的人。虎翼隊隊員們為了不辜負東京人對他們的殷切期望,也為了要維護「人」的尊嚴性。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盛章的居間說項。
在五方雜處、魚龍曼衍的一百萬東京人中間有著各式各樣的人。
有胼手胝足,終年不得一飽的勞動人民,有腸肥腦滿,終天只想玩出一些新花樣來消遣他們過剩的生命的上層人物。
有那麼一批可以列入扈駕到江南去的名單中的權貴們,在他們手下有一大批手腳並用的哼啥二將、立里客、開封尹、緝捕使臣等等。可是在茫茫人寰中也有不怕觸怒權貴,一定要在角抵中跌他一跤以快人心的小關索李寶,也有不怕觸犯高俅、寧可先替李寶去治病的醫士邢倞,也有苦口婆心地規勸師師遠避官家的何老爹。在這次競渡中有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龍翔隊隊員,同時也有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一群虎翼隊隊員。
無論哪一種人都以為自己手裡掌握著真理。
龍翔隊的隊員們認為勝利必須屬於他們,光榮必須屬於他們是真理。它的支持者、擁護者承認他們的真理為真理。開封尹盛章以提出這樣的建議來保護龍翔隊的勝利和光榮是真理。當人們思考著自己的行動時,莫不以為自己才是真正的真理的掌握者。
但是真理掌握在絕大多數人的心裡。
他們的直覺是真理。
或許他們在某個階段受到某種現象的蒙蔽,或許他們也做錯過一些事情,有過不正確的思想,一旦澄清了翳障,在他們清醒了的內心中所持有的衡量尺度就是真理。
盛章出面談判遭到虎翼隊嚴詞拒絕的消息如此迅速、如此廣泛地傳遍了東京城,以至今天有二三十萬人出來參觀比賽,關心他們間的勝負,熱切地希望虎翼隊痛擊龍翔隊,把它打得落花流水。這就是清醒的東京人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