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三節

一宿無話,第二天起來,大家都在等候從燕京方面來的進一步的消息。說實話,趙良嗣昨夜雖然一時高興,輕飄飄地吟起詩來,其實倒也有點不放心的。「曉來驛騎報平安」,正是反映他唯恐有什麼不平安的消息遞來的矛盾心情,馬擴自然更不必說。

以後是保持沉寂的五、六天,金人還是照常地接待他們,只是在他們的感覺中,招待的熱情一天比一天減低,這可能反映出從前線來的消息不太佳妙。

果然,阿骨打自己把沉寂打破了。一天,他派兀室邀請使節們到他的行帳去。剛坐定,他劈頭就問:

「聽說楊可世敗了,劉延慶已燒了大營逃走,使人們可已知道消息?」

「使人留此,大軍勝敗,不得而知。」在這沉寂的幾天中,馬擴在思想中本來就作好兩種準備,現在事情從壞的一面來了,他還能保持鎮靜的態度回答,「兵家進退常事,縱使打聽得實,也恐是一時旋進旋退,非是真敗。」

「俺派了四、五起探馬前去打探,有兩個昨夜剛渡了蘆溝回來,都是如此說,還看見劉延慶大營已燒成白地,怎能不實?」然後他露出輕鄙的口氣問道,「你家趙皇帝怎生派劉延慶這等人在前線督戰?如今敗了,你家有甚發遣?」

「劉延慶也是沙場老將,轉戰有年,如若中了耶律大石詭計,一時敗了,朝廷自有發遣。」趙良嗣回答道。

「將折兵死,兵折將死。」馬擴補充道,「軍有常法。劉延慶果是敗了,便做官大,也要行軍法。」

「此話才是!」阿骨打點頭嗟嘆道,「俺聽說你家童宣撫庇徇劉延慶,這番兵敗了,如仍做成一路,廝瞞趙皇帝,今後怎生用兵?」然後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意,說道,「二位權且在這裡稍待幾天,隨俺進兵居庸關,看看俺手下的將兵,臨陣之際,敢有一個逃脫嗎?」

阿骨打蓄意要奪取燕京的陰謀,果然自我暴露了,趙良嗣看到馬擴要發言,連忙搶在他前面說:

「使人們來此,也曾奉有朝廷御筆,如若本朝兵力一時未及調撥,莫若與皇帝商量了,借些人馬相助我家取得燕京,那時再議犒賞酬謝之事。」

「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阿骨打一聽就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豈有我家兵將取得之地,將來奉送與你家之理?趙龍圖你說得太稀鬆平常了。」

「國主難道忘了海上原約?」馬擴尖銳地打斷他的話,又一次提醒他道,「當初國主與家父約定,燕、雲之地都歸我家所有,國主決不染指。丹書誓盟,昭昭在人耳目,今日豈得違約?」

「當初原約是:你家自家人馬取得燕、雲。才歸你家所有。如今你家兵馬敗退了,無力進取。俺明告二位,再派將兵去取,有甚負約之處?」

「燕雲既屬我家之地,國主怎能擅自出兵強取?」馬擴一步不放鬆地力爭道,「即如春間大太子兵取雲州,也不曾知會我方,豈不是國主先已違了約定,皇天不佑。」

馬擴寸土不讓地與阿骨打爭辯,趙良嗣在一旁聽了,唯恐阿骨打發作,翻面無情,壞了請兵大事,急得滿頭大汗。幸虧後來阿骨打的話也說得緩和了:

「契丹國土十分,我已取得其九,只留了燕京一分土地。我著人馬三面逼它,令你家自取,不想又敗退下去,叫俺也沒得用情之處了。」阿骨打又點點頭說,「請兵之議,事關大局。待俺與手下人商議了,再與二位回話。」

這次劍拔弩張的會議,只好到此為止。

如果說,發生了某些有利的情況使他們受到意外的優待,那麼這種因素消失後,他們只能受到相反的,甚至更惡劣的待遇,這是當然的邏輯。在這以後,趙良嗣、馬擴被丟在一邊,過了十分難堪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與他們乍到奉聖州時,受到熱烈招待的盛況形成明顯的對比。阿骨打本人不再露面,有事只讓兀室、蒲結努和撒盧母三個出面談判。撒盧母括去糖粉,換上一臉冰霜,兀室也不再文縐縐地掉書袋。在這段時期中,他經常使用的詞兒叫做「梢空」,「梢空」是一個女真化了的漢詞,意思是「說過的話不算數」。儘管自己可以梢空,卻必須指責對方梢空,這是外交上經常運用的先發制人的策略。在軍事上吃了敗仗的宋朝,也不得不在外交上受盡揶揄,這使得談判幾次瀕於停頓、破裂,趙良嗣、馬擴幾番捲起鋪蓋準備走路。虧得斡離不出來斡旋了一下。

斡離不為人說話不多,但是說出的話有分量,兀室、撒盧母都要看他的面色行事,斡離不在場的時候,撒盧母又變得面有春色了。

最後定議,金方准在十二月份內出兵攻打燕京,得手後,連同雲州及所屬一起按原約歸還南朝,卻要南朝付出犒軍費用每年五十萬兩匹銀絹。這個數目正好相等於北宋朝廷「納」與契丹的歲幣。

既要求助於人,自然不能不付出些代價。即使這樣議定了。到得真正歸還燕、雲時,說不定金朝還會變出什麼新花樣,這隻要看看撒盧母的一臉詭計就可以知道。對此,趙良嗣並非沒有事前的估計。但是朝廷希望金方出兵的心情如此殷切,這一點物質上的報酬對於急於求成的宣和君臣來說,算不了什麼。能夠照此定議,回去交差,趙良嗣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任務了。

臨到陛辭之際,好久不露面的阿骨打又親自出來接見兩泣使節。大約是操勞過度,他們明顯地感覺到阿骨打瘦了,當他不說話、不笑的時候,神情儼然像一座不長草木的窮山,枯瘠嶙峋,卻有著高峻峭嚴的氣象。不過他還是用相當的熱情來緩和自己的嚴厲表情。最後他又生出一議,要求兩位宋使中,留下一個隨他進軍燕京,看看他完顏阿骨打是怎生用兵打仗、攻城略地的,將來也好說與趙官家知道。

趙良嗣在這一個多月中,受盡折磨,只想早點離開龍潭虎穴。不意臨行之際,又被阿骨打扯住大腿,急得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當下馬擴慷慨地應承道:

「趙龍圖身受朝廷重任,自當早回東京去奏與官家知道要緊。馬某不才,就留在這裡,與國主同去燕京如何?」

馬擴豪爽的承諾,博得阿骨打大大的誇獎,他自己心裡也是希望馬擴留下的。當下他稱讚道:

「馬宣贊真不愧是個『散也孛』,俺早料定他會留下。既然如此,『按答海』 帶了俺的使人就請便了。馬宣贊在這裡的行動都可自己作主,俺撥出五百名侍衛歸他指揮使用,還待看他先登燕京城,拔取頭籌,為你家趙皇帝立功哩!」

從「散也孛」和「按答海」兩個稱呼中,可以看出阿骨打對兩位宋使的評價是不同的。他並未受到外交禮貌上的約束,隱瞞自己的觀點。

趙良嗣在這一項自以為給宋朝立了大功,而實際上倒是幫了金朝大忙的外交活動中化費的氣力要比馬擴大得多。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論功議賞,趙官家和完顏阿骨打兩方面都應該給趙良嗣從優議敘。現在阿骨打首先虧待了他,後來趙官家的兒子欽宗皇帝更是大大地虧待了他。他也是歷史上一種特殊形式的悲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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