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六節

這是一間充滿珠光寶氣,令人目眩神搖的密室。似乎二百年來遼的最高統治者從廣大人民身上刮來的脂膏血肉全部換成金銀珠寶,集中地儲藏在這間密室中了。密室的本身結構,在皇宮中也是豪華絕倫、首屆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決定了它在建築上的特點是保密性強。與它毗鄰的房間里裝有暗門與它連通,又有一道暗門裝在一條甬道的盡頭處作為它的出口。巧匠們把暗門造得天衣無縫,乍看起來和牆壁完全一樣,只有觸發了機栝消息,牆壁自動向兩邊移開時,才露出有著幾重鎖鑰的門。使用者還怕它不夠保密,把牆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蓋起來。但它畢竟還造在宮門之內,只有極少數參與皇帝的私人秘密生活的親信人才知道在後苑一道比較不那麼顯目的宮門內有這條秘密甬道和這間密室。

這間密室是著名的風流皇帝天祚帝特別建造起來,專門闢為與宮外婦女幽會之用。為了在這些婦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闊綽,他逐步把內府珍藏的寶物移置到這裡來。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時,只想到逃命要緊,既忘記了這間密室中的寶藏,也忘記了從中京帶來二千隻裝滿珍寶的麻袋,只帶得幾匹千里馬,就落荒逃進陰夾山。因此,這些寶物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耶律淳繼位後,因為年老多病,用不著這間密室,現在就歸蕭皇后全部繼承和享用了。當她哭哭啼啼地對臣僚們說到要保有「先皇帝」留下的寶貴遺產時,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這間密室。

她獨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許任何人,即使是絕對親信的貼身侍女們倘非得到她的召喚也絕不允許闖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個持有甬道暗門鑰匙的唯一的人才可以隨時進來供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後,蕭皇后成為一個寡婦,她像任何寡婦一樣,有權利找個替代丈夫的人。問題在於她所處的那個時代,她所處的特定地位不允許替代者取得公開、合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採取這種神秘化的形式。其實,這種形式不但在遼,即使在宋朝的上層社會中也是數見不鮮,習以為常的,也是不公開地「合法」化了的,只是聰明人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這也算得是遼廷貴族模仿漢化生活學得很到家的一個例子。

現在蕭皇后獨自在密室里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會不約而來。

卸去銀甲以後,她又在妝台旁精心地打扮起來,目的就為的是取悅於他。「女為悅己者容」,或者反過來說「女為取悅於己所悅者而容」,這兩者都不受身分地位的限制。皇后在鏡室中逗留得那麼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為的要拖延到他平日前來密室供奉她的約定的時間。他本來就應該前來供奉她,用不著在事先關照。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為明天一早他要率領侍衛們保護她出發到前線去督戰,更可能的是,他會溫柔體貼地想到她明天上戰場去的辛苦勞瘁,應該讓她有一個安靜的夜晚來充分休息,養好精神。他常常是這樣體貼入微的,她就是因為這個特別喜愛他。

雖然她喜歡他的體貼入微,雖然她已經有了今晚他可能不來,大約是不會來了的思想準備。當她進入密室、褪去一顆夜明珠的珠衣(這是一顆有雞蛋大小,名符其實的夜明珠,這間密室里有幾顆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顆珠子的外層都包著一層好像雞蛋膜一般純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豪華的天祚帝把它們代替燈燭之用,外面又加上幾層人工的珠衣,以蓋上或褪去珠衣司明滅之職),使全室浸沉在一種起先令人感到不大習慣,及至適應後,就覺得異常柔和、異常舒服的淡藍色光芒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他像往常一樣在黑暗中端坐在一隻綉墩上等候著她,她不禁仍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失望。

「道生兒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獨語著,好在在這間密室中,她的隱私決沒有被近侍們竊聽去的危險,「你今夜爽約(實際上並沒有約定,或許倒是約定了今夜不見面的),算是叫咱白白糟蹋了這一個時辰精心的梳妝。你算是體貼咱的身體了,可沒有體貼到咱的心。你要知道,咱身為國母,不惜降尊紓貴,垂愛於你。咱的一切都為的是你啊!想當初與宋使議和,不惜以國降人,就為的是保住你一家的富貴(這是她對自己撒謊了,當時她接受李處溫的建議,與宋使議降,主要是考慮本身的利害)。後來與耶律大石翻了臉,適得咱明天非出去親征不可,也為的是保護你(這倒是真話,可是她沒有把『親征』對於自己的吸引力計算在自己的帳里)。你要是真正體貼到咱心思的深處,今夜還該自己跑來伺候咱才是(這才完全是真話)!」

儘力抑止住第一個失望後,她褪去衷衣,一骨碌鑽進綉著九龍的寶帳和一隻大鳳的緞衾去睡覺。

獨自睡著而又不能貼席入眠時,胡思亂想特別多,她突然只想起他昨夜等候在暗室中,乍一見到她時,有一霎那面色不很好看,問他有什麼不舒服,幾句話混過去了,當時也沒有很注意,現在想來倒很值得推敲,莫非其中還有文章。

「莫不是咱撤了你父親的蕃漢兵馬都元帥,叫你不高興?」她從最近的原因猜起,然後給自己想出理由辯護道,「痴孩子啊!宋軍逼境,大兵瓦解。這契丹軍連咱哥子也節制不了,你父親這個南面官又怎生管得住它?日來朝議囂然,那些奚、契丹的老傢伙,連同左企弓那個老頭也都口出怨言,集矢於他。咱撤去他的都元帥之職,讓他退出軍隊,正是為了要保牢他的首台。咱提出親征,也為的是為他分謗,兼為你敘功之地。咱這番苦心,老的心裡明白,咱下了令,他還不動聲色。你道生兒難道因此顛倒見怪於咱嗎……

「莫不是你嗔怪咱沒有下毒手除去大石林牙……」耶律大石一向是她敬畏的人,即使已經把他扣留起來了成為檻中之虎,在她的思想中仍然尊敬地以他的官銜來稱呼他,「為你家永絕後患嗎?」她進一步猜度道,「咱又何嘗沒有想到這個?想當初,你父親與蕃漢大臣擁載先皇帝稱帝,先皇帝謙遜不遑,是你父親強掖他登上寶座,還有你道生兒的一分功勞,你取一件赭袍強披在先帝身上,大位才定。你家的好處,咱怎能忘恩負義,置之度外?你家與大石林牙失和,林牙縱貴,怎比得你我已經合為一體,咱豈有偏著大石林牙強壓你們之理?可是道生兒啊!你這樣一個精靈鬼,難道不知道大石林牙樹大根深,豈是輕易動得了他的?現在只把他看押起來,已使許多人怨懟形於辭色。今日咱決心不起用林牙,下令親征,還有兩個老傢伙說咱是自壞長城,輕棄社稷,還有人責問咱要不要大遼江山了。你憑著三百名侍衛,就惹得過他們?再說咱憑著你這三百名侍衛,當真就敵得過宋朝的大軍不成?道生兒啊!你枉自長著這副聰明胎子,好生不明事理……

「莫不是……」

還有許多原因可以猜度。總而言之,這些猜度,都使她十分心煩。她一面躺在墊得高高的枕頭上胡思亂想,一面警覺地傾聽著在那扇通往外面甬道的暗門上有什麼動靜。這一個漫漫長夜似乎都在傾聽和期待,煩惱和惋惜中度過的。想起明天的親征,當然使她興奮,她也怕今晚沒有睡好、睡夠,明兒摳了眼睛,上起陣來失魂落魄地沒有精神。可又怕他萬一半夜裡啟門而入,她睡著了,豈不掃他的興,想睡又不敢睡去。這樣翻騰了半夜。畢竟白天的勞累和中年的渴睡使她多少有了一點朦朧之意,最後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睡得有多深,也不知道睡著了有多久,忽然有一點聲音把她驚醒了。這聲音是那麼輕微,還遠在暗門之外,但是她憑著情人特有的敏感,只消聽見鑰匙孔里最初的轉動聲,就明確無誤地判斷出這一定是他使她出其不意地前來赴約了。

她興奮得心兒亂跳。在興奮的同時,又不免在心裡暗暗地譴責道:

「這孩子啊!過了大半夜才來伺候咱,這早晚不是太晚了嗎,倘使他跑來伺候咱統軍出征,又來得太早了。這痴孩子好生不明事理。」

她多次在自己心裡譴責他不明事理,可是沒有意識到正是這些不明事理的地方,才引逗得她如此喜愛這個「孩子」的。這時她的頭腦中又閃過一種可喜的想法:

「莫不是那孩子機伶,想趁這出征前的一會兒時刻跑來與咱溫存一刻。這個小精靈鬼好不機伶,來得不早也不晚。」

聽到他的不想掩蓋的腳步聲已經徑直地走到她的床沿,她仍然閉上眼睛,卻輕輕地喚了一聲「道生兒!」這是她動員了全身的女性的力量,集中了一夜的哀怨發出來的最溫柔、最旖旎的一聲叫喚。在這一聲叫喚中完全排除了女皇帝的尊嚴,卻含有如此多的熱量。熱得足夠把她親手鑄成的那隻大「錯」熔化成為液體。她在黑暗中微微抬起頭來,準備迎接他的一霎溫存。

奇怪的,他竟然沒有被這一聲叫喚所打動,他沒有按照她的願望,或者說他沒有聽從她那一聲溫柔的口令像往常一樣彎下身子來在她眼皮上、面頰上溫存。反而順手褪去珠衣,使得密室內重新放射出在這個時候她最不需要的光明。

這使她多少有點掃興。

她慢啟星眸,發現他已經全身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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