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貴族統治集團越是接近它的統治的後期,就越加漢化得深。這就是說,遼貴族在軍事上征服了漢民族,經過若干年代,他們在文化上、在生活和意識形態的領域中反而被他們的征服者所征服。文化、生活和意識形態領域中的征服是無孔不入的,最後必然要解除軍事征服者的武器,而使之成為完全的俘虜。遼的朝廷到了這個時期,即使是持有最狹隘的民族觀點的老派貴族們,他們滿臉瞧不起漢兒,自己卻也誦孔孟之書,吟李杜之詩,閑下來還會得填詞作曲。一般的宗室貴族,更加是靡然從風,征歌逐色,宴飲無節,似乎生活得不像個漢族士大夫,就不足與他們的高貴身份相稱配。這在當時已成為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了。
蕭皇后是遼貴族的領袖,在這一點上當然也不能例外,她越是在稠人廣眾之間也就越發以禮度——漢家的禮法制度自持。
丈夫長期的痼疾,曾經使得這個身體和心智都十分健康的貴婦女心力交瘁。她要當那麼大的一個「家」,還要小心服伺他的疾病,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每一碗湯藥都要她親口嘗過才放心送去給丈夫服用的程度。她始終享有丈夫對她的尊敬和依賴。丈夫終於不可避免地死去了,他的死亡不但使她坐上皇帝的寶座,還使她擺脫一個用漢家禮節的標準來衡量的賢惠妻子對於一個生病丈夫應盡的責任、義務和一切束縛,她從內心中透出一口長氣來。
但是事情並沒有結束,一個用同樣標準來衡量死去丈夫的妻子也有同樣多、或許是更加多的義務和束縛。她不能夠忘記在臣僚面前必須壓抑住這種透一口氣的輕鬆感覺和有時會不自禁流露出來的內心喜悅。她每天必須摒除鉛華,渾身縞素地以一個未亡人的身份蒞朝聽政,她隨時不能忘記用悲戚的聲音和哀悼的表情親提到「先皇帝」。這個稱呼永遠是以眼淚為伴侶的,然後她再兢兢業業地對臣僚們表示要保住「先皇帝」(流淚)留下的這份寶貴遺產。
單從這點表演來說,可說是十分成功。滿朝臣僚,包括老派的契丹貴族、奚貴族在內對皇后都十分滿意。漢兒們自然更不必說。
可是傍晚以後,當皇后已經退入內官,追隨她的只有一群親信的宮女和內監們。也就是說,當她演劇對象已經離開觀眾席的時候,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她願意做的事情,而毋須再勉強地以一個悲旦的角色出現。她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那一條「從今後,永不照菱花鏡」——在那一段漫長的歷史年代中成為所有寡婦們必須遵守的戒條,在幾十盞明燈,十多支大蜡燭照耀之下,她站在一面長可及身的大銅鏡面前試換新妝。
她有數不清套數的新妝,即使在她當了寡婦以後也沒有改變生平喜歡設計新妝、裁製新妝、改換新妝的癖好。這真可算得是「寡人之癖」了。可是令晚她要試換的這套新妝卻是不同往常、不同凡響。它是花了幾天時間,急忙趕製出來以應明天親蒞戰場上督戰時穿戴之用的一套全銀純素明光魚鱗細鎧,加上一頂耀霜鳳翅盔。它們掛在銅鏡旁的壁間,眨著千百隻魔鬼的眼睛,似乎正在搔爬她心頭的癢處,又沒有搔得很暢快。這對她構成了極大的引誘力,使她迫不及待地把它們穿戴起來,禁不住一聲從內心中發出來的歡呼。
可以給蕭皇后戴上許多光榮的頭銜:
她是貴婦人、是王妃、是皇后,現在又是事實上的女皇帝。
當她機變百出,左右逢源地協調百僚、蒞朝臨政時,確確實實是個政治家;當她縱橫捭闔、操縱自如地與使節們進行談判時,她很像個老練的外交家;她當上王妃後,勸說耶律淳施捨出十多萬緡的錢財修廟繕寺,如今燕京城裡的憫忠寺、北極廟、凈垢寺三大古剎中都豎著善男子耶律淳信女蕭普賢女敬舍助修的石幢石塔,她在那裡頂禮膜拜,專心朝佛,儼然就是個虔誠的宗教徒;誰又想得到當她還是個閨女的時候,就喜歡到口外塞北去參加貴族男子們大規模的圍獵,夾在騎射絕倫的武士們之間,她照樣騎得劣馬,挽得柘弓,有時也射倒一頭、兩頭麋鹿,在膽識和技藝兩方面,都不愧是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獵手。
她還是個語言專家,識得契丹文、漢文和西夏文,能夠同時與幾個部落的人用不同的語言說話。
最後,在生活的舞台上她又是一個演技優秀、表情逼真的表演藝術家,在一場戲的幾個分幕中,她可以同時扮演悲悼的未亡人、莊嚴的女皇帝、帶兵出征的指揮官等等不同的角色,演來都絲絲入扣,恰到好處。總之,她是無所不能的,她的聰明、能幹就表現在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成她所需要變成的人。儘管如此,從本質上說來,她首先還是個愛嬌的女人。一個善自修飾的美麗的貴婦人在生活中永遠離不開一面寶鏡和一套新妝。當這兩件合併到一起佔據著她的全部心靈時,她可以完全忘記自己的政治、外交、軍事的活動,自己正在扮演的各種角色,而穿上這套新妝,對著這面寶鏡變幻出千百種表情、引起千百種聯想,終於把她的內心深處完全照出來,達到心神俱化的程度為止。
明天的戰爭可能是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戰爭,想起這個來免使她有點掃興。她是個樂觀主義者,暫且把它撇開不管,先欣賞欣賞自己在寶鏡中反映出來的美妙身段再說。蕭皇后已經接近中年的危險年齡,即使每天十分勞瘁辛苦地處理著軍國大事,還是不能夠完全消化掉她從豐富的營養中攝取得來的脂肪,因而使她顯得比自己願意看到的更為豐滿些。
遼的貴婦人和唐朝的貴婦人一樣都喜歡肌膚豐澤、身體微胖,這是從奴隸主詩人歌頌的「碩人頎頎」以來剝削階級的傳統審美標準。可是體態豐腴畢竟標誌著一個婦女已經步入中年,豐腴得略為過頭一些,就會流入臃腫一途。一個絕對完美的女性,應該在豐腴之中帶有一點裊娜之態。因此蕭皇后更加註意控制飲食、防止發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著最大限度的苗條。她把自己的實行素食稱之為「為先皇帝薦福」。好個聰穎賢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說一句話都要達到好幾重目的。可惜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會從她的這種薦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變得比活在人間時更加聰明一點的話。
這套銀鎧是按照她的既豐腴又苗條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細心親自畫出圖樣尺寸,送去製作後又修改了兩次,才可能把它製成得如此完美。現在穿在她身上,既沒有一點空宕宕過寬的感覺,也沒有緊繃繃顯得過窄的感覺,兩者都會無情地破壞穿著者的美觀。對她來說,鎧甲防護身體的實用價值遠不如裝飾自己、以壯觀瞻的美觀價值重要。平心而論,她為這套鎧甲化費的心思遠遠超過她為準備這場親征所花的心思。她的這番勞苦得到了酬報。現在她穿掛上它只覺得它無一處不妥貼合身,無一處不使她顯出秀逸絕倫。甚至這兩根專為標誌喪服用的素絹飄帶,長長地垂在胸前,也成為一項美麗的裝飾品。她一向珍視自己的美,一向對自己別出心裁設計出來的新妝感到滿意,但是一套不能夠用顏色來點綴的素白銀鎧竟然也能達到這樣空前的效果,卻是今天第一次的發現。為了這,她真要感謝先皇帝恩賜給她的這個獨一無二的機會。
她不斷地撫弄著胸前的兩根飄帶,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姿態,從這邊側過身去,又從那邊側過身來,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寶鏡。她的活躍的頭腦里迅速出現無數綺思遐想:今夜滿天星斗,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在朝陽還沒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奭率領的三百名宮廷侍衛的護衛下,奔赴前線。這時地上的重霜還沒融化掉,山野田間都是一片銀裝世界,朔風獵獵,卷舞著那面用藍色的犬牙鑲邊的素帛大旗。這時他們已經馳近蘆溝,初冬的朝陽冉冉上升,化出萬道金光,把她的這身銀裝和胯下的銀鬃白馬、用銀子打成的馬具、足鐙,一齊照耀得熠熠閃光。在萬眾喧呼中,她不暇和哥哥打個招呼,就帶了這三百名披著猩紅罩袍的侍衛投入戰鬥,撲入宋軍陣地,東西馳突。那些宋軍肯定都穿著深灰色的鎧甲,像野豬般地嚎叫著,頃刻間,就被她的侍衛打得稀里嘩啦,潰不成軍。他們追過蘆溝河,一直追到白溝河,然後她雄踞在虎帳中,一腳踏在椅子上,挑起雙眉,叱吒風生地接受童貫、劉延慶親自送來的降表,喝令侍衛把他們叉出帳外去。
在想像中。這面鑲藍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領猩紅罩袍都占著重要的地位。她歷來就是個圖案和色彩的設計專家,素白需要用艷紅來襯托,她的英武和嫵媚也得這三百名侍衛來襯托,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覆復考慮著的問題。一旦將成為事實,她的躊躇滿志的神情可想而知。這就怪不得她要在寶鏡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後她在幾名宮女的幫助下,戀戀不捨地卸去銀甲。不是因為它的重量,而是因為它的裝飾性的附件特別多,穿掛它和脫卸它都需要花費很多時間,需要很多的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試穿鎧甲還不過是蕭皇后晚妝的前奏曲。卸去了銀盔,銀甲,換上便裝,這才真正開始了她的晚妝。晚妝是她生活中一件大事,要花去幾乎與她坐朝聽政同樣多的時間。不適合在大庭廣眾面前出現的脂粉、丹膏、眉黛、飾物在這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