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擊的遼軍一方面來說,攻擊的重點放在耶律大石的東路。蕭乾和蕭斡里剌指揮的奚軍的西路開始攻擊的時間要晚一些,在整個戰役中只起配合作用。
耶律大石在東路要碰上的敵人是西軍主力,种師道、种師中親自率領的涇原軍、秦鳳軍和姚平仲率領的熙河軍。耶律大石的想法是打敗了主要的敵人就可以取得全局的勝利。東路的主要戰場,他選擇在蘭溝甸一線。蘭溝甸河面寬闊,中流有三、四丈深,人馬涉渡往來都有困難。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條件並不太好的渡口,原因是在於他自己的東南面都統指揮所就設在蘭溝甸河北的韋家營,楊可世的東路軍指揮所就設在蘭溝甸以南的南塘窪,兩者距界河都不到十里路。把這裡作為主力決戰戰場,組織、調撥自己方面的人馬和集中殲滅敵方的主力都比較容易。
戰爭有時要避堅攻瑕,首先挑選敵方的薄弱環節來攻擊,有時則相反,先集中全力與敵方的主力硬拼,突破了這一關,其他部分就可以迎刀而解。在這兩種不同的戰略方針中採取哪一種,主要是根據當時當地的具體條件來決定,但與指揮者的決心、作風以及他的指揮藝術也有關係。耶律大石運籌用兵好像一個大賭徒,他寧可使自己全軍覆滅,也要把他可能籌集起來的大部分賭注全部押在一筆足以使對方傾家蕩產的輸贏上,不大勝,則大敗。因為他明白這場戰爭的性質就是背水決死的死戰,要末戰勝了,找到自己的生路,要末戰敗而死。第三種選擇是沒有的。
耶律大石進攻的矛頭,一開始就指向西軍的精銳楊可世所部布防的陣地。
楊可世最初聽到警報後,立刻作出堅決和緊急的決定。他派出傳令官傳令所有沿河的部隊一律堅守陣地,主動出擊,不準放敵軍過河。他調動第二線的後續部隊開到比較薄弱的第一線去參加作戰,預備隊全部開進第二線去填防。一面派兄弟楊可勝馳往統帥部要求認可這些臨時措施,並要求种師道自己立刻率領全軍投入前線,全面策應還擊。他不僅沒有慌張,反而帶著十分欣喜的心情,希望事態擴大,把全軍投入戰爭漩渦,迫使統帥部欲罷不能,迫使宣撫使也不得不在既成事實面前屈服。
楊可世力求一戰的決心和耶律大石如出一轍,但他既沒有後者的權力和魄力,又不幸處在被動地位上,因此這些雖然合理,正確但為時已晚的措施,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楊可世下達了這些命令之後,不待統帥部和宣撫司的迴音,就率同偏將高世宣、馬顏傅、吳革等人率領他自己的五百名親兵迅速馳往蘭溝甸前線。警報雖然從沿河防線上紛至沓來,但他直覺地判斷出最劇烈的戰爭一定發生在蘭溝甸的渡口,他毫不猶豫地向那個方向馳去。五百名親兵是楊可世長期親自訓練出來的部隊核心。他們似乎是用戰爭的篩子一再篩過,篩剩下來的精銳中之精銳。它在西北戰場上轉戰數千里,聲譽卓著,是一支使西夏和諸羌族軍事領袖一聽到它的名聲就要心驚肉跳,千方百計要想包圍它、消滅它而不可能的中堅部隊。
楊可世的行動是迅速的,可是耶律大石的部隊行動得比他更迅速。楊可世馳抵前線時,看見自己方面的防河部隊擋不住敵方勇猛的進攻,正在紛紛撤下來。第一線的長官統制官劉正彥本人也是一面抵抗,一面後退。遼軍渡河成功,一部分人早已乘坐木筏、竹筏、船隻渡過河來,趕殺沿河的宋軍。還有一些人佔據了一個橋頭堡,正在鞏固和擴大陣地。另外一些人把木筏連繯起來,固定在一條由西北向東南順著水流之勢的斜線上,搭起一座浮橋來。所有這些行動都是十分緊湊的,浮橋還沒有完全搭成,大隊遼軍已經利用它跑跑跳跳,歪歪斜斜地搶渡南岸。他們的馬蹄剛著陸地,就像出柙的猛虎般地撲入戰鬥。河北岸麇集著成千上萬的人馬,形成黑壓壓的一片,正在想方設法地儘快搶渡過來。
白溝河附近一帶都屬於華北平原地區。在北宋建國之初,也有一些責任心較強,把國防事務挑到自己肩膀上來的邊防將領何承矩、李繼隆等,在白溝河以南掘了不少溝渠地塹,種植了很多樹木,希望以此來限止遼軍鐵騎入侵的馬足;這種單純防禦性的戰略措施本來就是消極的。到了「澶淵之盟」以後,這裡成為雙方使節相互交聘的要衝。北宋政府為了表示「睦鄰敦好」的誠意,單方面地砍去樹林,填平溝渠,企圖消除遼方的嫌猜,確保主動權操縱在對方手中的所謂「太平」,再加上百餘年來朝政腐敗,武備廢弛,未砍去的樹木早被人視為利藪,芟伐殆盡,未填平的溝渠也早已涸乾堙塞,無濟於事了。於是這最重要的邊防地帶變成了不設防的狀態,恢複了一片大平原的本來面目,最有利於鐵騎的馳突。
楊可世趕到前線的時候,正好看到麇集在橋頭堡周圍的遼騎將要利用這個有利於他們的地形向縱深方面發展。形勢確乎是危急的。楊可世既沒有去招呼潰敗的士兵,也不去解救在敵軍包圍中的劉正彥,他憑著長期戰鬥的經驗,立刻判斷出誰佔領和保持了這座橋頭堡,誰就會取得這個局部地區戰役的勝利。楊可世不假思索就催動坐騎。揮舞著兩根共重五十一斤的鐵鐧直往橋頭堡的敵叢中衝殺過去。他連對自己的部將和親兵們也沒有打個招呼,因為他了解,在這個嚴重關頭,主將的意志就是全軍的號令,他主將的馬首所瞻就成為全軍突擊的方向。他自己衝到哪裡,全軍就會跟上來和他一塊兒衝鋒、搏殺。他騰雲駕霧般地衝進敵陣,被馬蹄掀起的泥土塵埃既遮蔽了他的視線,也遮蔽了遼軍的視線。他們好像隔開一道塵霧的屏障,在他還看不清楚對方的真面目時,四、五條鐵槊已經一齊向他搠來。他用鐵鐧奮力一格,就勢把鐵槊都撳壓在地上,只聽得「格嘣」兩聲,兩條鐵槊齊齊地折斷了,還有一條也因為受到的壓力過重,猛然脫手墮地——這一回合的戰鬥,他自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神力,使他迅速地獲得勝利。直到那時,他才看見滿麵灰塵的遼軍拎起半根鐵槊,或者空著雙手,一齊撥轉坐騎逃走。
楊可世乘勢飛追上去,吳革、高世宣兩員偏將緊緊護衛在他左右側。高世宣揮舞長刀,一有機會,就騰出手來,彀弓搭矢,連連把敵騎射下馬來。那邊吳革驟馬上前,補上一槊,把墜馬的遼軍牢牢地釘在地面上。當他抽出帶血的槊尖時,這邊高世宣早已搶著大斫刀,迎住好鬥的敵騎廝殺起來了。
他們這一組三員主、偏將好像從重霄之上穿入陣雲的飛將軍,以掣電走雷的速度,急馳飛奔,遠的箭射,近的鐧打槍挑,大刀斫殺,一連殺死了十多名遼軍,逼退了其餘的遼軍,霎時間就把他們的萬丈氣焰壓了下去。
他們發揮了戰將們在一場肉搏戰中能夠發揮的最高效能。
橋頭堡狹窄的地面上,麇集著這麼多的人馬,大家都施展不開手腳,於是雙方不斷地向兩翼展開。這時楊可世的全部親兵都已趕到,撤下來的防河部隊也重振旗鼓,返身回來戰鬥。這一部分部隊剛才因為缺乏統一的號令和指揮,在敵軍的壓力下,被迫撤離陣地。現在得到主將的馳援,又有生龍活虎般的五百名親兵做他們的拄心骨兒,他們頓時勇氣倍增,返身搏殺。這時劉正彥也從敵軍的包圍圈子裡脫身出來,重新部署了進攻。
遼軍背臨著河,要退回去已不可能,只好拚死格鬥,才能死裡逃生。雙方戰鼓大震,喊殺聲四起,展開了勢不兩立的劇烈的決戰。
親兵們不但用雙手,用兵刃和敵軍搏鬥,他們還利用驟馬疾沖的衝刺力,衝擊敵軍,把他們連人帶馬一下子就擠墜入河。這是一種簡單有效、因地制宜的搏殺方式。他們從較遠的地方覷定一個目標就猛衝上來,一些猝不及防的遼軍被他們沖墜河中了,也有的親兵因為去勢過猛,勒不住坐騎,自己和被他衝撞著的遼軍一起墜河,也有的遼軍有所準備,乖巧地把馬頭一拎。躲閃過親兵的衝刺,反而轉身到他背後,借他疾沖時留不住馬蹄之勢,輕輕一擠,就把他擠入河中。
儘管劇戰還在進行,形勢顯然扭轉過來了。北宋軍隊完全控制住橋頭堡,把原來佔據在那裡的遼軍從東,西、南三個方向趕開去。浮橋上的遼軍看見橋頭堡被奪,他們的通道已被卡斷,無法登陸,就搶著、擠著、挨著,混亂地退回北岸,只有零星的船隻和木筏還在繼續載運人馬過河。但是登陸點都被宋軍控制住了,難以上去。高世宣當機立斷地從主將身邊離開,率領一部分訓練有素的弓箭手,面對河岸,瞄準目標。他手裡的紅旗一揮。弩弓齊發,神箭到處,就有一批遼方人馬滾落河去。船隻失去了篙手,滴溜溜地在河心亂轉,筏子大幅度地向左右搖擺傾仄,把中箭和沒有中箭的人馬一起晃進河裡去。也有個別遼軍力持鎮靜,站穩身體,用盾牌擋住箭矢,竭力保持筏子的平衡,還想搶渡上岸來援救南岸被圍的戰友,但是他們擋不住高世宣這一批弓手一再瞄準,向他們施射,最後一個個都被消滅在筏子上、河中心。
遼軍增援的路線被卡斷了,宋軍的後續部隊卻源源不絕地從後方開上來。聚在北岸的遼軍既不能渡河,他們的箭矢又夠不到南岸,只好瞪著眼睛干著急。
這時殘存在南岸的遼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