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六節

序幕結束,正戲上場,蕭皇后在她將要進入一個悲旦角色以前,早已儲備了滿眶的眼淚,略微帶點顫動的聲音和悲切的表情。如果沒有這些儲備,她就演不成這出悲劇。

「山河破碎,國事蜩螗,」這時時機成熟,氣氛形成,她就慘然地開口道,「不想兩百年鐵桶的江山,一旦竟淪喪到這等地步。咱縱不怨天尤人,一想到這裡,也不禁要吞聲飲泣了。」

她說到「吞聲飲泣」的時候,果真出現了一陣嗚咽,使她的表情與台詞完全吻合。然後她定一定神,忽然堅決有力地說:

「祖宗的家底都叫天祚帝敗光了(她剛才還說不怨天尤人,馬上就在怨天尤人了,可見她只要求說得動聽,毫不在乎台詞的矛盾。好在天祚帝已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大家的替罪羊,現在把一切過錯都推在天祚帝一個人的身上,這樣措詞總是得體的),到頭來,他只辦得撒腿一跑,把千鈞重擔都壓在咱夫婦肩上。國主多病,咱一個弱女子。又怎能只手回天,力挽狂瀾?因此上與國主籌之再三,定了託庇大朝、稱藩臣服的大計。夜來與李門下等文武大臣在御前會議中定下國策,即將布告全境軍民知曉。今日特把宣贊請來,就為了把這個決策坦懷相告,一無隱飾。即請宣贊陪同秘書郎王介儒齎著國主與咱的手書,前去貴朝,一俟與童宣撫議定了歸附條款,正式的降表接踵可至。兩百年的江山,壞在咱一個婦人手裡,將來青史分謗,責有攸歸,如今咱也顧不得這多少了。」她略微抬一抬手,帶著一個慘然的笑,祝賀馬擴道:「宣贊此番北行,探驪得珠,大功告成,可謂不虛此行。」

雖然事前已經得知昨夜御前會議的決定,馬擴卻沒有料到蕭皇后會說得如此坦率、如此誠懇。她既明白聲稱託庇大朝,稱藩臣服,準備派代表去議歸降的條款。作為一個諭降使者的任務,確實可算是大功告成了。至於到軍前去談判,自然免不了還有許多討價還價之處。他料定自己肯定要參加,也可能還有波折,為了免得將來節外生枝,他沉思片刻後,提出建議道:

「國妃度德量力,權衡形勢,定了稱藩降附之計,所籌極為得當。此舉不特造福兩朝軍民,國王、國妃也當受祉無窮。馬某謹向國王、國妃申賀。至於面議條款,貴乎當機立斷。貴朝派去的使節,依馬某愚見,何不就請李門下辛苦一趟。李門下德高復重,又最能仰體國王、國妃之旨意,童宣撫也久聞得他的名聲。他去和童宣撫計議,雙方談妥了,一言立決,卻不省得後來的許多拖泥帶水,為小反而失大?愚陋之見,尚請國妃裁度。」

「宣贊之意,咱猜到了,」蕭皇后忽然又變換了一個洞達世故的微笑,機伶地說,「宣撫莫非嫌王介儒人微言輕,大事作不得主?其實他是國主和咱的心腹,諸事多與他商量。昨夜御前會議中,他力持歸降之議,厥功甚偉。如今委他去談判,就可全權代咱兩個說話,這一節在國書內已敘明了,宣贊盡可放心。李門下目前離開不得京師。一來,這個消息傳開了,京中人心浮動,需他坐鎮。再則,咱也不妨坦懷相告,李門下與咱哥四軍大王及大石林牙等素不融治,持論也多有不合之處。此去未免要經過軍前,他們相見了,只怕又要滋生事端。」

蕭皇后以非常有力和坦率的理由打消了馬擴的建議後,怕馬擴還有顧慮,索性進一步把一切都開誠布公地講出來:

「舉境稱藩臣服,這是何等大事?」她說,「國主和咱既定下此策,事非兒戲,安有反覆之理!宣贊難道還信不過咱的心?這個不必猜疑了。只是夜來御前會議中,異議尚多。除了諸文臣,咱已力折其議以外,凌晨又特降手書給四軍大王和大石林牙,囑他們遵旨行事,靜候談判定局,統率全軍待命。他倆手握十萬大軍,咱的一紙手書,是否就能使他們就範,這個咱也不敢說得太定。大石林牙鷹揚虎視,不是善懦之輩。宣贊回去後,務要和童宣撫妥善計議,與王介儒磋商條款,使他們心悅誠服,面面俱到。千萬不可操之過急,壞了大局。」

這句話是蕭皇后今天與馬擴談話中的主旨,她特別把它說得鄭重其事,還重複了一遍,然後說:

「俗語說得好,『困獸猶鬥』,何況十萬大軍,不給它一條生路走,它豈不要猛搏噬人?再則,非是咱言語挑撥,這女真諸酋,得寸進尺,殊求無饜,貪婪暴戾,久已成性。不到亡人之國,滅人之家,決不罷休。國主和咱,寧可定策託庇大朝;誓死不降金朝,就是因為對它知之甚深。咱深恐女真昔日用以愚我者,將來就未必不施之於貴朝。依咱看來,貴朝未雨綢繆,也當預籌防禦之計,才是謀國之道。倘得貴朝雄師與咱奚、契丹的十萬大軍聯成一線,戮力同心,以御金人,北邊才保得萬全之固。咱獻此曲突徙薪之計,非徒為保全我軍,也是為貴朝今後的利害著想。獻誠之初,兼表芹意,聽憑貴朝裁度罷了。」

蕭皇后委婉而坦率地說著這些話,說得入情入理,娓娓動聽,把女性外交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馬擴仔細一分析,感覺到她的說話還是很有分量,柔中寓剛,軟裡帶硬,為未來的談判先佔了地步。她的最後一段話也很中聽,與馬擴平日持論相吻合,不能光看成為只是為自己的軍隊謀生路,不禁在心裡評價她道:「這個女人心思縝密、理路清楚,真不簡單!」

同時看了躺在寢台上的耶律淳,想:

「她丈夫與她比起來,真是朽物一枚了。怎麼趙龍圖還說他當年也曾在戰場上與金人較量過,雖未大勝,也得支捂一時。」

當馬擴的思想轉到耶律淳身上時,她又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馬擴貶低她丈夫,她卻把丈夫抬到一個很高的地位。

「咱說的話,」她轉過身體去,恭敬地問丈夫道,「可都是國主的意思?」

當他們長篇大論談判國事的時候,耶律淳卻一直躺著閉目養神,並且不時發出鼾聲與好像有一把鋸子在他氣管上下鋸動著的痰鋸聲相應和,很難說他是睡著了還是清醒的。

耶律淳已經走完他一生的道路,正向終點靠攏,他自己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而且不希望再發生什麼麻煩事情來干擾他安靜地走完這最後的一段路。這是所有一生安享富貴的人在垂危時共同的願望。現在懸在他頭頂上的個人生死問題佔據了他的全部思想,至於他的妻子和別人那麼關心的戰爭、和平、投降等問題,對於他都已經是無足輕重的。他好像一個參透生死關頭,把思想轉注到那個不可知的未來世的高僧一樣藐視現在世的一切。可是他也不能割斷塵緣,還要為妻子的利益盡些義務。

當他聽到皇后的問話時,努力張開眼睛來,輕微地擺動一下下巴,表示他不但聽到他們間說的一切,並且自始至終都同意她的主張。他從妻子的表情中窺測出她不滿足於他的頷首示意,於是聰明地說了一句:

「御妻之言,深合渺躬之意。」

那個好容易被他捕捉到手的第一人稱,忽然又像泥鰍般地從他手裡滑走了。他說完了話,才意識到這個,感到非常懊惱。他再一次困難地轉過頭來帶著一點慚怍的表情窺伺妻子。出於意外,他從她那裡得到滿意和讚許的反應,證明他這句話說對了,符合她的要求。於是他隨著她的高興而高興起來。夫妻一方的權威性超過了對方時,後者的喜怒哀樂不知不覺會跟著前者轉移,這也是一種人生哲學。

在這幕戲裡,除了開頭的一段開場白以外,還需要耶律淳對皇后的話點點頭。人家把他的作用,看成為一方御璽,好像他把妻子的作用看成為一面寶鏡一樣。現在他不但頷首示意,還聰明地發言認可了她的意見,那就不啻在皇后的降表上蓋上了「皇帝之璽」和「大遼天子之寶」兩方御璽,使它產生了法律效果。他的任務才算完成。

這裡馬擴看到手續已經齊備,大功告成,也就站起來準備告辭道:

「國王、王妃之意,馬某都已領會得。馬某這就拜辭了,專候王中秘摒擋就緒,今夜即星馳回去。」

「且慢!」蕭皇后急忙攔拄馬擴說,「宣贊且請坐下,咱還有話說。」

直到此時,蕭皇后無論是聲淚俱下地談到國破家亡,舉境投降,還是無限含蓄地提出談判要求,或者是殷勤懇切地為宋朝獻謀劃策,這一切都屬於國家大事的範圍,出之以悲愴和莊嚴的表情,都屬於正旦腳色的戲。現在,她要談到個人問題了。她忽然對馬擴嫣然一笑,這是一種妓女式的媚到骨髓膏肓中的媚笑。它固然不符合皇后的身分,卻與她現在的處境和需要相適應。身分不是固定的,它可以隨著處境和需要的改變而改變。統治階級的婦女到了不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必須委身給別人的時候,她的身分不知不覺地改變了,就會出現這種妓女式的媚笑,好像這個階級的男人在同樣情況下常會出現奴才式的諂笑一樣。失敗的統治階級一般都不是死硬派。

蕭皇后這時已經估計到歸降後她個人可能遭遇到的兩種命運,眼前這個年輕人在最後決定她命運時可能會起很大的作用,在他身上,應當預作伏筆。

隨著這嫣然一笑,她又把自己的座位略為挪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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