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五節

接伴使副姚璠等三人忽然在凌晨四更時分接到皇后懿旨,要他們今天上午伴同南使馬擴前去南城瑤光殿等候「陛見」。

從他們接受這項任務以來,從上頭接到的有關指示,都是要他們設法延宕南使「陛見」的日期。僅僅在四天以前,他們還受到蕭皇后面諭,要借劉宗吉事件為由,做一篇「硬里有軟,柔中帶剛」的文章。他們十分清楚皇后的不一定出之於口,但在示意之間就可令人體會到的本意,一來是藉此機會壓壓南使的氣焰,二來也無非是生些波瀾,藉以拖延接見的日期。如果說,當初要拖延接見的原因是由於國是未定,國策未決,那麼今天急如星火地要接見馬擴,一定意味著內里已經發生重大的變化。他們知道昨夜的御前會議一直開到深夜,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帶有決定性的會議。可是會議的結果沒有人通知他們,在懿旨中沒有透露任何消息,傳旨的內監也沒有任何口頭補充。他們身為接伴,卻要他們去做沒有被講明原因的工作,這分明是輕視他們,沒有把他們看成參與朝廷機密的密勿大員,而只把他們當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這使得他們非常不高興、不滿意,不禁形之於辭色,並且在彼此之間使用著暗號密語,甚至於不顧禮貌地當著馬擴的面以契丹話交談,來作種種猜測。他們所依附的分明是一個岌岌可危的小朝廷了,他們猜度、揣測的事情,很可能就朕兆著這個小朝廷的迅速崩潰,但在崩潰前,人們還是有嫉忌、猜疑、仇恨,並且一步不放鬆地要奪回他們認為自己應有的權利。人們就是這樣受到惰性規律支配的。

這次馬擴比他們更加了解事實的真相,知道這次被突然召見的背景和內容。現在是輪到馬擴向接伴人員保密了——保遼政府向它自己的官員所保之密。他像翻閱一本書一樣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內心,看到他們在他面前掩蓋得不太高明的坐立不安、神情異常的行動,心裡不禁竊笑。

高大、華美而有狹窄窗洞的禮車剛駛到瑤光殿的台階前,車輪還沒有完全停止滾動,宰相李處溫早就帶著一批大員從裡面迎接出來。

一晝夜的辛苦,在李處溫一向保養得很好的白哲肥胖的臉上刻划出憔悴勞累的神色。他臉上同時並且交替地出現了兩種表情:對於接伴人員是嚴厲的,似乎他已經猜透他們的心思,看出他們的不滿意,譴責他們不該過問不應當由他們過問的事情。這是在官場上、在上級對下級之間最經常出現的一種表情。對於南使馬擴,則是殷勤的、含情脈脈的,彷彿在向他邀功道:「你馬宣贊呀!總該知道俺昨夜為什麼弄得一夜沒有睡好吧。人家給你辦好了事情,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呵!」

李處溫的表情可以隨各人的理解去理解它,反正他沒有說話,沒有明白表態,可是在他內心中確乎是這樣想的。他非但不想在各自的對象面前掩蓋這種表情,反而希望他們毫不含糊地理解此刻他對他們的這些想法。

這一切都在馬擴的意料之中。

但是大大出於他意料之外的是,接見儀式並不在典麗蟊皇的正殿上舉行(這瑤光殿原來是遼皇帝建造在南城、專作避暑之用的行宮。據馬擴了解,昨夜皇后還在宮內舉行御前會議,今天忽然老遠地搬到這裡來接見他,這分明是一種有意識、有計畫的臨時措施)。李處溫把接伴人員和隨從們截留在外殿上,那裡也已經等待著許多官員和內廷宿衛人員。他們正在低聲而急促地議論什麼,他們的臉上也同樣表現出一種已經聽到什麼、猜到什麼、急於要想揭穿秘密的迫切的神情。他們也希望從李處溫的面色中找到這個答案。可是李處溫看見他們時,只是傲慢地點一點頭,自己帶著馬擴,一直走進皇帝和皇后的寢宮。這裡本來是一間偏殿,臨時布置成為卧室。偏殿原來也是寬敞和通風的,由於患了不治之症的皇帝特別畏寒,用了層層帷幕和許多架屏風把它分隔開來,使它的實際使用面積並不比一輛禮車大多少。因此在這個避暑的行宮裡,反而顯得悶熱異常。

寢宮裡的布置也有點雜亂無章,但這是一種有計畫,有意識的雜亂無章,為了製造某種氣氛,達到某種效果經過精心結構的雜亂無章。馬擴一進門就看見高躺在寢台之上的秦晉國王耶律淳的正身。他額上包一塊黃綢帕,用幾隻綉了龍鳳的半新不舊的引枕墊住他的背脊,再加上幾名宮女在旁扶持,好容易才使他可以勉強保持一個半坐半卧的姿勢。在五月下旬炎熱的季節中,他仍舊齊胸口蓋上一條杏黃綾被。沒有喝乾凈的葯盞里還冒著熱氣,還有幾碟蜜餞小食凌亂地擺在他右手可以摸到的茶几上,看來這個皇帝也像普通的老人一樣喜歡吃點甜食。可是他的手的用處是不大的,他只要努努嘴,熟悉他脾氣的宮女們就會把他喜歡吃的小食直接遞進他口裡。事實上,在馬擴進來以前的一霎那,就由宮女喂他喝了一盞參湯,希望依靠它的力量,使他能夠在接待南使的全部過程中,提起精神來,保持比奄奄一息略勝一籌的神態。

關於耶律淳的健康狀況,外面已經傳說得很多了,要掩蓋是做不到的。能夠讓馬擴看見他的正身,能夠讓馬擴聽他講幾句話,用人為的和藥物的力置,把他修飾得比本來的情況好一點,這已經是很滿意的了。

一個帶病的皇帝給一個從肉體到精神都是十分健康的皇后作出強烈的反襯。蕭皇后的閨名叫做普賢女,由於她的絕色,連帶著使這個宗教氣息非常濃厚的閨名也染上了一層艷麗的光彩。如果每一個有個性的人都可以用某一種顏色來象徵他,那麼沒有其他的顏色比從雛鵝的嘴巴上剛長出來的嫩黃色更能夠象徵她的為人了。她曾經用這種艷麗的色采蠱惑了朝廷里許多上層貴族,連天祚帝也曾用白居易的兩句詩。「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對她表示輕薄的讚美,並且經常要利用各種借口把她召進內廷去,以便飽餐秀色。在他們那個階層中,她並不以特別放蕩出名,當然也不是一個女聖人。她懂得怎樣利用自己身上的特點來獲取她主觀上希望得到的東西。這就彌補了她的平庸的丈夫的弱點,而使他們這對夫婦成為遼廷內最華貴、最活躍、最有好名聲的貴族夫婦。

現在,她完全摒棄了皇后的架勢和排場,連一架珠簾也沒有用上,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坐在丈夫寢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以一個家常婦女的姿態出現在南使面前。這裡不像是兩個朝廷即將舉行重要談判的場所,倒像一個貴族家族招待朋友的普通的敘舊會。

雖然如此,這裡並不缺少戲劇化的氣氛。普通人在舞台上把自己打扮成為帝王后妃,固然是在演戲,真正的帝王后妃由於某種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為普通人,也未始不在演戲。善於揣摩人們心理的蕭皇后,利用主人的地位,把這裡布置成為家常的環境,目的是希望用一種親切的、家常的談話來緩衝一場劍拔弩張的政治談判。她要試一試自己柔和的力量能不能軟化這一頭她已經從接伴人員口裡聽得很多的初生之犢。

李處溫把馬擴引到帝後面前,耶律淳點一點頭,忽然伸出舌尖,繞著嘴唇四周舐咂一下,似乎正在回味最後一口參湯的滋味。希望從那裡汲取得力置來應酬這個他根本不了解、但還是很怕與之見面的南使。他不過是按照別人的導演來演這幕戲罷了。蕭皇后連忙插進來彌補他禮貌上的欠缺不周,她從座位上欠起身子來,回答了馬擴的施禮,微笑地用纖指指一指她身邊一張空椅子。所有國君接見使節的隆重的禮節儀式都蠲免了,這幕戲就是以這樣的家常形式開場。

耶律淳被指定要說一套開場白。

「天祚帝蒙……蒙塵……以還,」他艱難地開口道,「兢兢業業。今且蒙貴大使蒞……蒞止敝地,渺……渺躬……不……谷……」他還用了一個介乎「朕」與「俺」字之間的含混不清的聲音繼續說,「渺……躬深感盛德,只是朕……朕身染重病,皇……後……」

這段開場白在事先是經過教導、背熟並且演習過的。無奈耶律淳的確已病入膏肓,他心裡一慌,就把它說得支離破碎,不成章句。特別是,他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第一人稱,於是他把漢書中讀過的所有皇帝的自稱都用遍了(像他這樣一個高級的契丹貴族,從小就受過很深的漢化教育,讀過很多漢書)。他記得起兒童時期讀過的書,偏偏記不得眼前的東西。他絞盡腦汁仍然找不到一個折衷於既要不失身分,又要表示謙遜的適當的稱呼。幸虧他說到皇后,想到皇后是他的萬應靈丹,於是他艱難地把臉側向皇后一邊,希望她來搭救他。他這樣做不僅早已成為習慣,而且已成為他的本能了,凡是他辦不到的事情,有困難的事情,都要求助於皇后,而皇后也確乎是萬能的,聽得懂他的一切有聲和無聲的呼籲,及時地、悄悄不露痕迹地挽救了他。這時她輕輕哆開口,作了一個發音的示意動作。他突然省悟了,猶如絕處逢生一樣,急急忙忙抓住它道:

「是了,是了。就是這個『寡人』。」

一盞人蔘湯給予他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忽然精神振奮起來,比較容易地轉向馬擴,把這段用「寡人」這個事前考慮再三的不亢不卑的第一人稱貫串起來的開場白重新全部地背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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