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節

軍事會議後的第二天,東路軍統將楊可世親自率領由涇原、秦鳳兩路軍的精銳混合編製的先鋒部隊,開拔到白溝前線。

楊可世雖然很不理解也很不滿意宣撫司不準過河挑釁的決定,但還是努力要想做一個服從上級命令的模範統將,無論是行軍作戰,還是執行上級命令,他都要求自己的部隊遠遠超過兄弟部隊,特別是辛興宗統率的西路軍。他通過各級軍官,認真地向全軍傳達了宣托司的命令。等到部隊在前線站住腳,找到了居住點和存放軍需物資的臨時倉庫,他自己的東路軍指揮部也在河南十多里地的南塘窪成立。一切就緒以後,他就機敏地行動起來,執行朝廷的招降措施。

他選擇了沿河岸醒目突出之處,樹立起幾桿宣撫司發下來的黃帛大旗,旗上寫有「弔民伐罪,有徵無戰,嚴禁過河,擅自啟釁」十六個大字,向遼軍表示我軍決不動手的誠意。

然後他派出一些小分隊,每隊不超過二十人,在河岸附近尋找一些有掩蔽的據點,或者臨時用木材、草席、竹片搭制起窩鋪 ,架起弩機。把宣撫司發來的招降黃傍和一種特製的紅邊白心旗(旗上寫有「弔民伐罪,有徵無戰,持旗榜來降者,優予賞賜」等字樣),成捆地縛在摘去矢鏇的大箭桿上,用弩機發射到對岸遼軍陣地中去。

他又嚴令士兵們除了執行上述任務以外,不許在河邊逗留,更不許進入遼軍的射程範圍內。

自從三月中旬西軍陸續開抵雄州以來,种師中早就撥出一部分人馬駐屯在河南岸形勝之處,並定出嚴密的經常性的瞭望、巡哨制度。這支巡哨部隊與遼軍隔岸相望,彼此嚴密地警戒和監視著對方的行動,卻沒有發生過正式的接戰交鋒。

現在防河的遼軍忽然發現對方不平常的舉動,立刻戒備起來,並且據情轉報上級,從後方調來軍隊加強沿河巡哨,準備迎敵。幾名中級軍官也馳到—個對峙點上來作現場觀察。他們拆讀了士兵呈送上去的旗榜後,一定感到十分惱火。其中有兩個軍官不待和同僚變換意見,攜了弓矢武器,立刻策馬馳到河邊來,對隱藏在窩鋪中的宋軍戟指怒罵。

由於河床狹束,相距不遠,宋軍看得出他們的一切行動,並且聽到他們的詈罵,大家議論開了。

「老弟,他們在胡噪什麼?看他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斷不是說好話。只怪俺是個聾聵,一句也沒聽懂。」

「俺也聽不懂。」

「你不是懂得河西家 的說話,怎不懂得他家的話?」

「河西家和契丹話不一樣,他們兩家打話時,也要人在旁轉譯。」

「輕聲,輕聲!」有人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俺聽出一句了,是我家的話,罵俺家的什麼宣撫是屬狗的。」

「你可聽清楚了?」

「你聽,他不是一股勁兒地在罵狗宣撫、賊宣撫?」

宣撫是個陌生的官職,罵宣撫與士兵無關,沒有引起他們的敵愾心。還有人問:

「宣撫是個什麼官兒?他可比得上俺家的小種經略相公?」

「宣撫是一軍之主,」有人驀地想起旗榜上的署銜,「聽說比老種經略相公還大呢!前天不是傳下將令,嚴禁殺敵,這就是宣撫乾的事。老種經略相公哪會下這等狗屁不通的命令?」

「天下哪有比老種經略相公更大的官兒?可知這個瘟宣撫要挨罵了。」比小種經略相公更大的官兒,他們只承認還有一個老種經略相公,比老種經略相公更大的官兒,他們只承認還有一個趙官家。如果在他們中間插進一個什麼人,那一定是個貪贓枉法、運用非法手段爬過經略相公頭上去的壞種。他挨罵,活該!士兵們的邏輯就是這樣。

可是挨罵的不僅是這個瘟宣撫,而且擴大到他們自己頭上。他們幾個人一齊清楚地聽到一句惡毒的咒罵。他們嚷道:

「這廝可惡,罵起俺老娘來了。」

「這還了得,俺倒要跑去問問他,俺老娘走自己的路,吃自己的飯,干他個屁事,值得他罵?」

開口罵娘,雖是天下通行,卻最能達到激怒對方的目的。他們幾個大兵果然被激怒了,不聽隊官的約束,一聲呼哨,登時跳出窩鋪,徑奔河邊,要去找那個罵娘的軍官問個明白。

剛投入前線的士兵還保持著最旺盛的作戰意志,保持著對於戰場上一切事物的新鮮感,他們抑止不住要想和他們生平第一遭見到的遼軍打個照面,這與其說出於對敵軍的義憤,還不如說出於自己的好奇。早聽人說,遼人的所謂「髡髮」,是把頭頂心的頭髮都剃光了,周圍留一圈,活像墊鍋底的稻草圈。這不都成為小孩了嗎?只有孩子家才留這樣的髮式。要證實這個,不但要走到近處,最好還要碰到一個友善的遼軍,請他自己把帽盔掀下來讓他們看個仔細,才能叫他們相信,還有人說遼人的鬍子硬,翹起來足足可以掛上一張角弓,他們在什麼評話里也聽到過這話,國初時被河東呼延贊一鞭打死的那個耶律什麼,他的鬍子就是這樣硬的。這也得摸一摸,讓他們親自驗證了才能相信。

士兵們和河西家打了半生交道,戰場上碰上頭就得拿出本領來拼個你死我活,這才叫氣概呢!可是眼前的遼軍,既不許跟他們廝殺,又不許跟他們打話,這算得個什麼?士兵們嘲笑著上級傳下來的這條聞所未聞的命令,嘲笑著對岸那幾個軍官戟指怒罵的無禮態度,嘲笑著自己毫無戒備、簡直好像赤身露體一樣暴露在敵人的射擊面前的大膽無聊的舉動,直奔河岸去。可是在他們的內心中存在著一種天真的想法,他們認為照這樣子執行著的「和平戰鬥」的辦法一定是雙方上級講明白了,而暫時還不能公開宣布的新鮮玩意兒。我軍不過河去,對方焉有過河之理?我軍發射旗榜是掩蓋耳目的勾當,對方惡聲怒罵,也是假戲真做。雙方一定成立了什麼秘密協定,一到適當的時機就會公布出來。他們隱隱約約地得出一個結論:在這場名義上的戰爭中,雙方並不存在真正的交鋒。

他們還沒有跑到河邊,沒有解決他們要想解決的問題:是稻草圈還是在左右兩邊留了髮辮?鬍子究竟有多少硬?一陣銛矢勁箭突然像一陣雹子落到他們面前。他們還來不及相信這個,連忙找一個土墩子,暫時躲避一下。還有人傴僂著身體,大著膽向前疾趨數步,抬起箭矢來彼此傳觀,證實了這確是沒有摘去矢鏃,可以致人於死的真正的箭矢,確確實實地打破了他們的天真幻想,這才破口大罵起來:

「狗養的小婦們,動了真刀槍了。」

「狗養的」是一種沒有點名的罵娘法,同樣也可以激怒遼軍。又是一陣箭雨飛來,可是士兵們已經用熟練的步法,躲開箭矢,飛似地奔回窩鋪。

在窩鋪中,他們七嘴八舌地交換著憤怒的斥罵,罵那些遼軍不識抬舉,不懂得禮尚往來。罵遼軍背信棄義,破壞了協定(他們還是相信有這樣的協定和默契)。然後他們也罵起這個瘟宣撫來,由於他的愚蠢,相信敵人的鬼話,上了當,差一點叫他們成為箭下之鬼。

遼軍的挑釁行為,沒有改變宋軍的決策,宣撫司仍然嚴申禁令。雙方隔開一條並不寬闊的界河,一方不斷把真正能夠殺傷人馬的箭矢發射過來,一方仍把摘去矢鏃、換上一捆捆旗榜的箭桿發射過去。這樣的雙方交換不等價的禮物的酬酢局面持續了五,六天。在綿亘幾十里的邊境線上,包括東西兩路,每天都有十多個有時多至二、三十個宋方的士兵,由於好奇心和不謹慎,或者還想去親自證實一下遼軍是否真是這樣不識抬舉,而貿然闖入對方的射程內,被埋伏著的冷箭射中而遭到死傷。每次發生了新的傷亡事故,就要在士兵中間引起極大的騷擾。

假使宣托司沒有下過這道荒謬的命令,假使士兵們的手足是自由的,可以隨心所欲地渡河去殺敵,可以抽出箭矢來射擊,他們仍然也會發生許多意外的傷亡事故,在一場戰爭中,在廣闊的戰場上,既然雙方都以殺傷敵方人馬為目的,要倖免這種意外事故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可是人們早已習慣這個,並不認為它是意外,這種傷亡應該由敵方和自己本人來負責。現在宣撫司下了這道命令,士兵們的心理就完全不同,他們把一切過錯都歸咎於這個瘟宣撫。他們認為死亡的袍澤們都是這道命令的犧牲品,本來不應當這樣含冤枉死的。他們還怕自己一個不留神也會成為這道命令的犧牲品。英勇地戰死是光榮的,不明不白地被敵人和自己的長官合謀害死,死了也不瞑目。

一種悲憤的情緒和激昂的同仇敵愾心在戰士們心中繼長增高,他們渴望撤消這道禁令,渴望改變現在的聽人宰割的被動局面,渴望過河殺敵。他們比任何時候都富有勇氣和力量。渴望揪住一個敵人死斗,把他搠死、斫死、卡死、打死,他自己也心甘情願地和敵人一起死在疆場上而不悔。

事態發展得更加嚴重了。有一天,遼軍竟然聚集到幾百個人,組成大部隊,偷偷渡過界河,把宋軍的一個窩鋪包圍起來。面臨著生死決鬥,這道曾經束縛過士兵手腳的命令,被可笑地撇在一邊了,誰也沒有想到它。他們英勇地抵抗,英勇地還擊,英勇地戰死。在臨死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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