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田青出事到現在,王南瓜和滿囤一直住在麵館里,這天,見龔文佩幫傻大個子找到了個拉駱駝的活兒。王南瓜和滿囤想到自己一直住在這裡,心裡挺不得勁兒。文佩見了一勁兒地安慰他倆。
「你們看,我叔叔供的是關老爺,關公可是咱們山西人。你知道為什麼供他?就因為關老爺這人最講義氣!我們這些山西人跑到口外來,憑什麼能夠活下來,有的還能發了大財?靠的就是這個義字!再說了,你們在這兒也沒有白住,又是買面買菜,又是挑水劈柴,也幫我幹了不少活嘛!」
正說著裘記皮匠鋪裘老闆的女兒巧巧走了進來。
一屋的人都敵視地看著她,上次他們去找裘老闆時見過她。「你來幹什麼?」龔文佩問。
「是我爹讓我來告訴你們,田青有救了。」
「什麼?」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我爹找到了他在黑土崖寫的那封要家裡交贖金的信,看到那上邊有田青寫的『拖延不交』四個字。我們家的賬房先生也正是按田青的提示,沒有交那二百三十塊大洋的贖金。」巧巧急急地說著。
「啊!」
「我爹也是剛剛才知道的,他已經帶著一百塊大洋到縣衙去了。他只要向縣大老爺證明田青無罪有功,田青就會立即釋放的。」
王南瓜一下子跳到凳子上,「田青有救了!」
梁滿囤和龔文佩也喜淚直流,「有救了,田青有救了!」
「豆花!豆花!」傻大個子指著後面。
「對對對,馬上告訴豆花!」龔文佩一拍腦袋。
豆花和龔文佩的嬸子正在後屋往草紙上打錢兒。
龔文佩推門進來就說:「不用打了,裘老闆找到了那封信,已經去了縣衙。他能證明田青是無罪的了!田青死不了啦!」
豆花先是一愣,接著一下子暈了過去。
龔嬸馬上又拍又叫。豆花長出一口氣醒了過來,左右看看,推開龔文佩就往監獄跑。
豆花跑到監獄,把一塊銀元交給了獄警,獄警開了門,她一頭撞了進去。豆花衝進牢里,一下子撲在田青懷裡泣不成聲:「你……你得救了!」
「什麼?豆花,你說什麼?」
「裘老闆出面為你作證,他去救你了呀!啊……」豆花仍在痛哭。
田青意外地怔住了,他突然爆發般地大吼一聲:「蒼天有眼哪!」
誰想到事情並不那樣簡單,裘老闆拿著錢滿頭大汗地見了吳玉昆,可人家根本不買賬。
「裘老闆,你以為你是誰呀?」吳玉昆陰陽怪氣地說。
「這……大老爺!」
「裘胖子!是你出首狀告田青是土匪頭目,本縣才抓人審案,判他極刑,並且快馬呈報北京國民政府;現在,北京批文馬上就要下來了,田青的斷頭酒本縣都已經預備好了,你忽然又跑來告訴我說田青無罪有功。」他一把將銀元拂到地下,指著裘老闆的鼻子說:「你的一百銀元能換來本縣的錦繡前程么?!」
「這……這……我那時候不是不知道田青在這封信上寫了『拖延不交』四個字嗎?」裘老闆還想解釋。
「住口!田青已經讓本縣判了斬。依你之見,北京批文下來之後,我不把田青推上法場,而是再向北京呈上公文,承認本縣錯抓錯審錯斷錯判了這樣一樁人命關天的大案要案?這要是按大清律法,我就得被罰去寧古塔給旗人為奴?或者讓本縣發配伊犁軍中效力!就是民國了,沒有發配流放這一說了,我也得回家抱孩子!滾,你快點收起你的這些破銀元,給我滾回家去!要不我就判你個誣告罪,讓你這個蠢胖子到牢獄裡頭去減減你這一身的肥膘!」吳玉昆氣急敗壞地罵著。
裘老闆嚇得蹲在地上收拾銀元。
吳玉昆仍怒氣不息:「裘胖子,你給我聽好了,把你這封破信給我撕了、燒了,把灰兒給我用腳踩了!壓根兒不許你再跟任何人說及此事。否則,我就隨便抓個罪名安在你的頭上,抄你的臭皮匠鋪子,先賣了你的女兒,再把你推上法場,在你的粗脖子上試試刀鋒,看看一刀能不能叫你的人頭落地!滾!」
裘老闆抱著銀元跑了出去。
吳玉昆氣呼呼地端起茶碗,舉到嘴邊,又用力一摔,茶碗落地粉碎。
裘老闆一回家就病倒了。他流著淚水對女兒說:「完了!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完了!是我害了他呀!是我害了他!」
偏又在這時賬房先生走了進來告訴他,幾個山西同鄉來打聽田青的消息。
「你把他們都請進來吧!巧巧,扶我坐起來。」裘老闆有氣無力地說。
梁滿囤、王南瓜、龔文佩和豆花一走進來,就見裘老闆抽著自己的耳光,「我有罪!我做了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的錯事、蠢事、壞事!」
「爹!您不要這樣啊!啊……」巧巧拉住爹哭了,「我爹拿了一百銀元和那封討要贖金的信去找縣知事吳玉昆,要他放了田青。可是,吳玉昆怕北京政府說他錯斷了人命要案,影響他的前程,把我爹罵了出來。」
「那我那兩口棺材還是買對了,看來真是天意要成全我和田青哥。」豆花說完,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賬房先生問龔文佩:「這姑娘是怎麼了?」
「他要陪田青一塊去死,棺材都預備好了!」
裘老闆呼天搶地起來,「我……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呀,兩條人命,我害了兩條人命啊!」他不住地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膛。
王南瓜對梁滿囤和龔文佩說:「我們還是回去給田青準備辦喪事吧!」
三人要走,裘老闆叫住了龔文佩,「發送田青和豆花的錢都由我來出!」
「不用了。豆花把她婆家給她回山西的路費全都拿了出來,夠辦喪事的了。」
「你們連發送田青的機會都不肯給我,這是讓我一輩子心都不得安寧啊!」裘老闆又大哭起來。
北京的批文一下來,吳玉昆就讓書吏把告示張貼了出去。
「土匪田青,罪孽深重,天理昭昭,國法難容,不殺此賊,民憤難平,明日午時,斬首示眾,棋盤大街,明正典刑!」
田耀祖看著了告示,坐立不安地走了幾個來回,最後一屁股坐在棺材板上。「這個天殺的徐木匠,還真他媽騙了我的銀元鞋底子抹油——溜了!我打了半輩子獵了,到頭來讓鷹鵮了眼!」
山裡豹子再次探聽到了田青將被處死的消息,回來跟劉一刀說了,樂得劉一刀在小飯店喝起了酒。
「來,為了包頭的縣知事吳玉昆替我們除掉了田青,我們干一杯!」
二當家的想起了田耀祖,「賽半仙這小子『土遁』了?」
「要不我再去歸化城找找他?」山裡豹子自告奮勇。
「算了,這些天只顧報仇了,剩下的幾個弟兄也一個個地散了。不成,我們還得把綹子拉起來。要不,只靠我們三個人,也就是能攔路劫道,小打小鬧。」劉一刀已經顧不上了。
三個人出了館子。二當家的忽然想起什麼,說:「哎,你說,我們這次被官府伏擊,會不會同李義有關?」
「哎?興許!可是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會不會投降了官府?」山裡豹子問劉一刀。
劉一刀搖搖頭,「不大像,他跟官府有仇。」
「那,這人哪兒去了呢?」
此時,李義風塵僕僕地正在科爾沁古翼前旗,這個蒙漢雜居的小鎮上做著皮毛生意。
田青被換上了紅牢服,豆花坐在他的對面抽泣著。獄警提著斷頭酒走來:「姑娘,你該出去了,小夥子上路的時辰就要到了。」
豆花抹了把淚對獄警說:「叔叔,您能讓我陪我男人一起喝這頓斷頭酒嗎?」
「照理說可沒有這個規矩,可我看你這女子也忒痴心了!好!我答應你。多喝點,暈暈乎乎地上法場,就不怎麼害怕了。」
豆花給田青倒上了酒,「田青哥,我敬你一杯壯行酒!」
田青眼圈紅了,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想不到我田青懷著一腔熱血來走西口,卻懷著一腔悲憤命喪包頭了!只是苦了我娘和秀秀了!她們還在盼著我呢!秀秀年輕,可以嫁人,我娘可怎麼辦呀!」田青沖著祁縣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啊!兒子從今以後不能在您老人家面前盡孝了!您老人家要保重啊!」田青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完了摘下脖子上戴著的那枚秀秀送給他的玉觀音,遞給了豆花。
「豆花,你把這枚玉觀音交給梁滿囤,讓他以後有機會回祁縣替我還給秀秀,讓秀秀找個好人家嫁了。」
豆花接過玉觀音,眼淚刷一下就流了下來。豆花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觀世音菩薩啊!都說您救苦救難,我田青哥是被人冤枉的,您顯顯靈,救救我田青哥吧!」
田青被押上了囚車,囚車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走著。
有人喊:「唱一段!」
「對,二十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唱一個吧!」「來段山西梆子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