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回 游太虛難遂三生願 因汗巾偶結百年歡

話說賈氏子孫於孝陵守制期滿回京,榮寧二府各案也已落定,硃筆批出:寧國府威烈將軍賈珍私設賭寮,結黨營私,敗壞朝綱,杖一百,流三千里;其子賈蓉系從犯,原當杖八十,流千里,姑念寧國公之後只此一脈,遂加恩改判革去禁尉之職,降為庶民;賈芹逼尼為娼,玷辱佛門,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赦還;榮國府世襲一等將軍賈赦結交外官,勒逼地方,為謀取古扇致死人命,依律當斬,念在忠良之後,且年邁,從寬改判為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赦還;其子賈璉往返平安州傳遞消息,原當廷杖八十,流千里,念其並不知情,其父又已流放,老母、弱弟無人奉養,遂改判革職,永不錄用;其幼子賈琮因年幼,赦其無罪;工部員外郎賈政持家不嚴,失於約束,念其自身並無過犯,且長女元妃一生謹慎,次女探春和番有功,免其刑責,發還部分財物;賈寶玉、賈環等,因其年幼,未有惡行,且為賈元春、賈探春胞弟,赦無罪,並發還大觀園允其居住;賈母、王夫人系婦人,且為元妃、探春嫡祖母、嫡母,免其罪,發還梯己財物,准其仍居住大觀園中;邢夫人、尤氏雖系婦人,亦有瞞情不報之罪,削其封誥,貶為庶民,另擇住宅居處;王熙鳳擅藏轉賣犯官財物,私設銀貸,重利盤剝,依律該當枷號三個月,滿日責八十板釋放枷封,因系婦人,准其具保自贖;李紈、賈蘭系榮府一脈,且孤兒寡母,並無惡行,赦無罪,准其自處;另外寧國府所有財物悉沒入官,家奴當街變賣;榮國府除長房賈赦財物家奴悉沒入官變賣之外,賈母、賈政所有財產,擇其越制者收沒,視其必需者發還,奴僕令其自遣;其餘族中子孫如賈薔、賈芸等,原當削籍為奴,今皆法外開恩,不予追究,免其連坐之罪。

眾人看了,號啕痛哭者有之,憫天感恩者有之,私心慶幸者亦有之。賈赦、賈珍到了這個地步,回天乏力,悔不當初,也惟有給賈母跪著,哭訴不孝之過,遠別之情。賈母、賈璉、尤氏、賈蓉等都哭得淚人兒一般,賈政、王夫人一邊苦勸不已,惟邢夫人倒還鎮定,垂淚說些路上珍重、自家小心等語,因見路邊許多人賣粽子、火腿,便命人買了許多,與賈赦、賈珍兩個帶上,途中餓了充饑。賈赦還想著給迎春處送個信兒,最後見上一面,賈璉忙道:「前日一回京我就著人往孫家送信兒去的,來人說孫紹祖因回鄉祭祖,帶同二妹妹一道去了,如今不在京中。」賈赦只得罷了。賈珍便也想起惜春來,自思父親一生敬仙好道,統共只得了他們兄妹兩個,如今又將小妹子弄丟,也不知是死是活,是僧是俗,心中委實羞愧。

送赦、珍兩個上了路,眾人回至祠堂來,商議今後打算。賈母又拿出許多梯己來,命賈璉往獄神廟去贖鳳姐。賈芸已先接了寶玉出來,賈母、王夫人見了,不免又抱頭痛哭一番。邢夫人忖度著他兄弟邢大舅的住宅就在左近,那原是自己幫襯購置的,此時便去投奔,他自然也不好拒絕的,想得定了,遂向賈母呈明,只等賈璉、鳳姐回來,便要帶了他們同賈琮、巧姐兒一同往那邊安身;尤氏原是父母姊妹俱死絕了的,如今丈夫又去了,況且有家不能回,急得恨不能一死,幸好賈薔跪陳房子家什俱是賈珍從前替自己置辦的,如今正該報答嬸娘,何不就搬去同住。賈蓉自也願意,便與尤氏母子夫妻同往那邊去;李紈便也要去投奔李嬸娘,王夫人勸道:「皇上許你自擇居處,不如仍住在稻香村裡的為是。」李紈起先不肯,經不住眾人幫著勸說,便允了。

一時鳳姐來到,病得蓬頭鬼一般,見了賈母,滾進懷裡大哭。賈母心裡百般不舍,也只得摩挲著含淚勸慰:「皇命難違,你如今且隨你婆婆往外邊住著,幸好離得並不很遠,你好生養病,閑了常來園中看我,娘兒們早晚相見,也是一樣的。過些日子或是消息鬆動了,或是皇上額外開恩,再接你進園來。」鳳姐情知無法,大哭一回,只得隨了賈璉、邢夫人離去。賈母知道賈赦一應財物俱已沒官,雖說邢夫人此前存得許多體己,亦不好問他——便問時,自然也都沒實話的,不免要貼補許多,不消細說。

眾人商議已定,團團坐著吃了一餐飯,廚下將陋就簡,使勁解數辦了許多餚菜來,奈何眾人哪有胃口,都怏怏悒悒的,不過胡亂吃些,便散了。

這裡賈母帶著賈政一房人回至大觀園中,看見綠柳含煙,方可垂地;夏花多情,悄然謝盡,且那些錦雞、仙鶴、孔雀、鴛鴦並連鹿、兔、雞、鴨等活物一概不見,惟有沁芳泉中幾尾游魚仍自穿來行去,還見得有些生意,更覺感慨嘆息,仿如隔世重來的一般。便先來至曉翠堂坐定,且各分派住處,寶玉仍在怡紅院不必挪動;李紈與賈蘭亦照舊回稻香村;王夫人便選了蘅蕪苑,周姨娘跟過去伏侍;趙姨娘與賈環住了探春的秋爽齋;賈政又請賈母住到嘉蔭堂,賈母不允,執意要在攏翠庵,說要從此早晚禮佛,為兒孫祈福;賈政百般苦勸,到底拗不過,也只得由著母親住在庵里,自己便將書房設在附近凸碧山莊,以便日夕侍奉。議論停當,便又分檢發還財物,一一打點屏帳箱奩,各自搬挪。

誰知眼錯不見,寶玉便走了出來,徑往瀟湘館來。他雖當黛玉已嫁,明知館中無人,然而既回來這個地方兒,又豈肯不走一趟,見不到人,便看看他的門頭也好。遂抱著這一番人面桃花的心思徑自尋來,方下了翠煙橋,略見著些瀟湘館的門首亭尖兒,眼中已然落下淚來。只見館門虛掩,楣上卻有兩盞素燈籠,當下也不及細想,只當是替元春披孝,及進了院子,只見琅玕寂寞,溪水幽沉,軒窗冷落,廊廡塵生,不禁心中酸辣,氣哽喉塞,那眼淚直如雨點般灑落下來,把前襟也打濕了,一邊隨手推開門來,只見堂前帳幔如雪,香案儼然,分明布置作靈堂模樣,案上猶供著牌位,觸目驚心,寫著「姑蘇林黛玉之靈」七個字,登時頭上打了一個焦雷,跌坐下來,便如靈魂出竅的一般,茫然不知所之。

原來那日北靜王抄檢時,聽聞瀟湘館林黛玉猝逝,心中感慨,匆匆帶人趕來時,卻見紫鵑率著眾丫鬟僕婦跪在院門前,散著頭髮,將一把剪子逼住自己喉嚨道:「我們姑娘剛剛仙去,他的遺體卻不容人打擾,倘若你們定要進來,我便死在這裡。」北靜王見了紫鵑這樣,愈發感慨,心想有其主必有其仆,如今雖與林黛玉緣慳一面,然只看他這幾個丫鬟的言行,已可知是怎樣剛烈貞節的一個妙人兒。便不命人入內搜檢,只在院前揖了幾揖,口中念念有詞,祝禱一番。正欲去時,忽聽空中悠悠一聲長嘆,念道:「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眾人俱是一驚,抬頭看時,才知是廊上鸚鵡學語,那水溶不禁悠然神往,心想其所養鸚哥尚且通靈至此,何況其人?又聽了「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幾句,更是凄然欲泣,想那詩中所言,其時,其景,其情,其事,竟與眼下無一不合,豈無前因?況我進園之時,正是他魂斷之日,雖然緣慳一面,卻得以聆聽鸚鵡遺言,也便同面領詩心的一般了。他生前我雖無緣,他死後我豈能不略盡綿力,以慰芳魂,便結個再生之緣又如何?遂取了賈府的花名冊來,徑自勾掉紫鵑、春纖等一干人,那王嬤嬤與雪雁原是黛玉從南邊帶來的,自然更不消說,又命人打造了棺槨,請妙玉誦經超度,停靈數日後,即命紫鵑、雪雁扶棺南行,那妙玉亦自稱蘇州人士,欲隨船回蟠香寺修行,北靜王無不應允,便也許他扶靈南去。因此這瀟湘館竟躲過抄檢一劫,室中傢俱桌椅絲毫未動,衾枕衣箱一如從前,除了紫鵑等個人所有之物,其餘都保留從前的一般,只正房明間里多著一座香案桌幃,供著林黛玉牌位。

賈母等如今剛剛回來,各處尚未走到,兼且頭緒繁雜,一時顧不到此,竟讓寶玉走來,猛可里一驚,便糊塗起來,心道林妹妹不是已經嫁了北靜王為妃嗎,如何這裡卻設著他的靈位?忙揉眼再看,可不正是「姑蘇林黛玉之靈」七個字,頓時轟去魂魄,摘掉心肝,眼中痴痴流下淚來,開口結舌,便如死了一般,頭頂心像有一萬聲雷,轟隆隆滾過來,又轟隆隆滾過去,傾軋碾轉,只是「姑蘇林黛玉之靈」七個字,余者更無知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麝月先尋了來,見寶玉獃獃的坐在靈前椅子上,目散神痴,涕淚縱橫,宛如泥塑木雕一般,不禁心中暗叫一聲「苦也」,忙推他呼喚時,那裡聽得見,遂驚得連哭也忘了,飛跑的去報知王夫人。一時眾人擁進來,看見這般,無不驚慌呼叫,一邊打發人去請大夫,一邊七手八腳,連椅子抬著,送至怡紅院來。賈母、王夫人等圍著亂哭亂叫,又彼此抱怨為何竟不防備,教他熱不辣的得知了黛玉之事,如何不唬出病來。又命林之孝速去請大夫。奈何往常走動的那些太醫不是說家中有事走不開,就是乾脆閉門不見,便不大熟識的,一聽說是賈府請人,也都支吾不肯來。王夫人又氣又急,罵道:「都說醫者父母心,別的人還罷了,那鮑太醫、張太醫每常往來,一年少說也有幾百兩銀子打點,如何事到臨頭,竟肯見死不救的?」只得催著林之孝另外請去。

半日,方請了一個藥店坐堂郎中,診過,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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