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回 賴奴提親齡官驚夢 北王問字賈母傷心

上回說尤氏侍候了午飯欲走時,賈母卻又叫住,說有件事要與他商議。尤氏只得轉身進來,賈母說了一回閑話,直待李嬤嬤去了,方向尤氏道:「前些時我與賴嬤嬤鬥牌,說起他曾孫女兒擇嫁的事,我想著那女孩兒也是常見過的,倒沒有那縮手縮腳的小家子腔調兒,也還知進退,識大體,又知書認字,若論模樣兒端正,性情溫順,多少大家閨女也不及他。小小年紀,又更能當家主事,心裡最有計較的,因此那差不多的門第兒,他母親還不肯給,說是寧可留在府里給自己多個臂膀。我想著薔哥兒年紀也不小了,一直想要與他尋一門好親,看了多少人家都不中,倒是這賴家的女孩兒也還年貌相當。雖說是奴才出身,兩家也有四五輩子的交情,且他老子現正做著州官兒,聞說開了春還要再升呢,總算不辱沒。一直想著要跟你們說,只因節下忙亂,便未及說起。我想薔小子沒父沒母,自小依附珍哥兒長大,他這婚姻大事自然也是你們替他作主。如今蓉哥兒媳婦都娶下兩房了,薔哥兒二十好幾,也早該成家了。我的意思,你家去時就說我的話,問問願不願意。咱們這頭自己說定了,再找保媒的去,料想他們那邊斷沒有不應的理。」尤氏陪笑道:「老太太看中的必是好的,只是薔兒雖然自幼在府里長大,如今也搬出去好幾年了。他叔叔每每也說要與他早日尋門親事,成了家,好當家主戶的,相看了這幾年,只沒合適的。既是老太太相中了,自然是好的,我這便回去同他說。」

回來寧府,丹墀前停了轎,銀蝶先放下貓兒來,那貓「咪嗚」一聲,早躥了進去。台磯上原有許多家人圍坐在那裡閑磕打牙,見尤氏回來,都忙迴避了出去,小廝垂手站立,裡邊早層層打起帘子來,偕鸞、佩鳳等眾姬妾率著家人媳婦迎了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臉上好不喜色!」尤氏也笑著,問明賈珍在家養肩未出,同幾個親系子侄叫了唱曲兒的在前邊凝曦軒里喝酒取樂。遂命丫鬟請了來,將賈母欲為賴家女兒作媒,聘與賈薔為妻的話說了一遍。

賈珍笑道:「這虧老太太想得起來。說來倒也合適,賴尚榮也與我談得來,時常吃酒聽戲,他的口吻抱負不小,這官兒想來必還有得做呢,況且他家又富,說句自貶的話,雖是面子上不如,里子未必不比咱們。彼此知根知底,總比外頭尋的強。況且又是老太太作主,難道駁回的不成?如此又了卻一宗心事,又投了老太太的好,豈有不願意的?你就該當即答應下來才是。」尤氏笑道:「這樣大事,我要自己作主,你又說我不與你商量了。況且也要聽聽薔哥兒自己的意思。」賈珍道:「他能有什麼主張?婚姻大事,本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既沒了父母,我就代他做了這個主。」不問皂白,當即命小丫鬟叫了賈薔來,當面告訴:「老太太作主,要替你聘下賴管家的孫女兒為妻。我想著你也二十好幾了,早說要替你留意一門親事,看了這些年,也未相准,這倒是老太太的心眼清,如今便請你璉二嬸子做個現成的媒人,再請薛姨太太做保山。你二人成了婚,願意還住在原來房子也可,願意搬進府里來同住也可,都隨你的意。這兩日便著人與你收拾房子,打點傢俱。眼看就是成家立戶的人了,再不可像從前那般慌頭慌腦,著三不著兩的了。」

賈薔聽了,如雷轟頂,三魂不見了兩魄,又不敢實情告訴,只得唯唯諾諾答應了,低著頭退出,也不與賈蓉等辭行,徑自出府來,並不回去賈珍替自己置辦的那所大宅,卻轉過兩三條街,來在深巷裡桃杏掩映編花為籬的一處四合院落,大門虛掩著,左首一株大銀杏樹,約有合抱,高過屋檐,遮著一座如意雲紋圍護的福字青石照壁。推門進來,院中雜蒔花草,搭著葡萄架子,架下安著石几、春凳等物,十分清幽雅靜。小丫頭正在井邊搖轆軲打水,看見賈薔進來,不上來接著,反轉身往屋裡跑著嚷道:「好了好了,二爺來了。」

便見屋裡有個婆子忙忙的迎出來,拍手叫道:「二爺可算來了,姑娘昨晚上念叨二爺,一夜不曾安睡,早起便吐了幾口血,我們這裡正抓瞎呢。」賈薔驚道:「怎麼不請大夫去?」一行說,一行便踏步進來,果見齡官披著頭髮,穿著楊妃色燕子穿柳絲縐紗夾襖,蜜色地子圓綠荷葉落蜻蜓的縐紗褲子,伏在炕沿兒上喘一回又咳一回,聽見他進來,一邊回臉來看,欲說話又說不出來,兩行淚直逼出來,那種凄苦難言的形狀,格外可憐可疼。賈薔忙上前扶住,一邊與他揉背,一邊嘆道:「只兩日不來,怎麼忽然病的這般重了?這若是有個好歹,可叫我怎麼處呢?」說著,也流下淚來。

齡官倚在賈薔身上,大嗽一回,仰面躺倒,又喘了半晌,方勻停了,問道:「你不是說今兒在府里坐席么?怎麼這會子來了?」賈薔哪敢說出賈珍提親之事來,只含糊應道:「不過是常來常往的那幾個人,究竟沒什麼可說的,又記掛著你,想著兩三日不來,也不知好些沒有,所以略應酬一回,抽空便出來了。」齡官點點頭,嘆道:「多謝你想著。我這病,眼見是好不了了,只指望活著一天,能一天與你做伴,但得你看著我咽了這口氣,隨你再怎麼樂去,我便都不問了。」賈薔聽了,觸動心事,那眼淚更是直流下來。齡官見他這樣,又覺不忍,推他道:「我剛好了些,你不說勸我,倒反裝腔作勢的來慪我,難道必定要我再哭上一場,吐盡了血,才肯罷休么?」

賈薔這方收了淚,勉強笑道:「你隨便說句話,都這樣刺人的心,倒怪我裝腔作勢的。自打上回那大夫來瞧過,不是說比別的大夫都好,照方子煎藥,吃了也平服些,怎的又忽然加重起來?」齡官道:「怪不得大夫,是我昨晚無故做了一夢,醒了,再睡不著,因起來院中走了一個更次,才又重新睡下,早起便咳起來。」

賈薔跺足嘆道:「二月天氣,日間雖暖些,夜裡卻還和冬月一樣的,怎的這樣不知保養?」因命婆子取百花膏來服。婆子說:「大夫叮囑,這個要在飯後細嚼,用生薑湯送下,噙化最好。小姐早起到現在未進飲食,吃這丸藥,只怕傷胃。」賈薔無奈,只得命他照上回的方子去抓藥,煎益氣補肺湯來,又命熬粥。待婆子去了,方細問齡官昨夜做了何夢。齡官道:「既然是夢,自然做不得準的,又說他做什麼。」反問他,「那年梨花樹下說的那些話,你可還記得么?」賈薔道:「怎麼不記得?一百年還記得。你若忘了,我再說一遍與你聽。」齡官臉上泛起紅暈,嘆道:「你記得便好,何必又說?你不聽人家說:大凡起誓,平白不要提起,提的遭數兒多了,反不靈。」

一時葯煎好了,賈薔親自伏侍齡官服下,婆子又端進雞豆粥來,齡官也只略吃幾口,便搖頭不吃了,只命賈薔坐在身邊,又低低的說了許多傷情話兒,力盡神微,漸漸睡熟了。反是賈薔守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乩踱不安。忽隔窗聽見丫鬟笑道:「寶姑娘來了。」忙迎出來,果見寶官同著玉官兩個走來,看見賈薔,忙止步笑道:「原來二爺在這裡,早知道我們就該明兒再來,免得擾你們生厭。」

賈薔笑道:「姑娘說那裡話?四個人熱熱鬧鬧的倒不好?只是他剛吃過葯,睡了,不如我們往那屋裡說話。」遂引著寶、玉兩個往廂房裡來,命丫鬟將枸杞葉子茶泡一壺來,再將月前拿來的各色蜜餞、細巧果仁多多的撮上幾碟子來,因道:「這是那日在薛大哥家吃酒,姨太太送的內製荔干,外頭買不到的。」寶官吃了幾個,果然香甜爽口,不禁贊了幾聲,笑道:「我母親前日託人捎信來,說我哥哥娶了嫂子,做了門小生意,如今家裡頗為過得,因此叫我回去,不叫再干這勞什行子了。玉官在京城也沒別的親人,如今要隨我一同回去,彼此好做伴兒。我兩個今日因此來別齡官,或有什麼要帶的,或是捎句話兒,便替他帶回去。」賈薔忙道賀了,又問:「定下日子沒有?置酒替你兩個餞行,再則窮家富路,缺什麼,只管告訴齡官代你們備辦。」

寶官、玉官都忙連聲道謝,又道:「我們十幾個人,原從姑蘇一道來的,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剪了頭髮做姑子的做姑子,就只剩了我們三個還時常通些聲氣。齡官自不必說,多虧二爺安置他在這裡,又給他請醫療病;就是我兩個,若不是二爺,也不得認識廣和班的班主,投在他門裡謀生活。雖然也是唱戲,到底是自由身,不比葵官、茄官他們,被乾娘轉賣到班子里,班主朝打夕罵,折磨得通不像個人樣兒了;文官是嫁了人,男家並沒什麼錢,倒惦記娶小老婆,偏又管不了大老婆,那文官這兩年里也不知受了多少窩囊氣;艾官、豆官更是下落無聞,如今還不知是死是活呢;比起來,倒屬我兩個最是自在。這二年里我二人也略攢了一點錢,盡夠路上使用的。多謝二爺費心想著,不夠時再來叨擾。」

賈薔聽見這話,早又兜起一腔心事來,卻不好即便說起,因強笑道:「廣和班老余敢待你們不好嗎?他們那班子,原是布政司仇都尉供的,後來仇都尉的兒子當了家,嫌他們老了,另買了些伶俐俊俏的,就把班子攆出來了,投奔一個行上的經紀,組了這個廣和班。戲雖不錯,卻沒出色的角兒,只要靠你兩個撐門面呢。如今你們走了,他們還不知怎麼打饑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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