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虎

死者是四十二歲的卡薩吉里殊。

死在白虎的籠中。

據目擊者道:

「下午三時零九分左右,男人不知如何進入白虎籠內。那時母虎午睡,小白虎在遊憩。男人認定了它,與之有言語及肢體接觸——誰知白虎突然目露凶光,兩耳直豎,發狂地用前掌啪嗒一下把男人打倒在地,然後沖向前咬住了他的喉嚨。男人極力掙扎,大聲狂喊,『為什麼?為什麼?』白虎噬斷了他的喉嚨,還在地面用力拖出一條血路。我們都嚇呆了。不久,齊向白虎發出吆喝,企圖阻止。但它悶吼,用利爪把他的身子撕扯,血肉模糊。擾攘了好一陣,獸醫來了,遠遠給它開了麻醉槍……」

目擊慘劇發生的遊人,其實沒聽清楚,在混亂中,卡薩吉里殊是這樣狂喊的:

「雅迪莎,為什麼?你不是認出我了嗎?為什麼?」

三歲的雌性白虎拉娜,被麻醉後獨立囚禁,專人看管。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它會獸性大發,之後又眼有淚光。

還有,大家不知道該怎樣處置它。

白虎是世上受保護的珍惜動物之一。

根據歷史記載,現時世上只得二百頭白虎。統統是一九五一年在印度捉到的一頭孟加拉虎之後裔。全身「白化」只剩黑斑的老虎,是動物製造色素的基因出現變異而致。

一百年前,亞洲共有九種老虎,但時至今日,大部分已絕種,僅余印度虎、孟加拉虎、東北虎、華南虎。數目日益減少。

這頭小白虎,是當局安排因近親繁衍已近退化的白虎,和一頭顏色普通的老虎交配,以其後代再和白虎交配,「隔代」而生。

那麼,是卡薩吉里殊對這珍稀的奇獸情有獨鍾嗎?——但他以身試法,實在有些不智。再者,究竟是他想謀殺白虎,抑或把白虎帶走?動機成謎。

飼養員作供:「白虎天性多疑善妒,但不至於如此強悍攻擊。它久困鐵籠中,野性稍馴,除非受到特別的刺激。」

死者是新德里的富商。斯文有禮,受過高等教育,說一口流利英語。印度是貧富極懸殊的國家,卡薩吉里殊乃餐飲業巨子,沒有人可聯想到他會橫死在海德拉巴市的動物園中。

警方和動物園方面受到一點壓力,他們得儘快破案。

先追查死者最後露面地點。

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海德拉巴不算遊客區,來了個富裕的客人出入,大家都注意到了。

他曾在酒店房間里致電動物園負責人:「我要見雅迪莎,我要把她帶走。」

他口中的雅迪莎,即是白虎拉娜。

動物園的負責人沒好氣。

「先生,我認為你最好去看精神科醫生。」

有些人戀物,有些人戀獸,都是心理變態的瘋子。

但卡薩吉里殊的下屬都可提出證明,老闆心智正常。且他日理萬機,頭腦精明。

舉個例,向來印度人受英國酒文化影響,獨愛威士忌,多過白蘭地。他們喜歡烈酒,少喝啤酒。但這兩年的夏天,酷暑難熬,老闆看準了休閑酒吧以冰凍啤酒吸引年輕白領,時尚之餘,大有進賬。

他還結合印度風俗,調出雞尾酒式「血啤」,即在啤酒中加入印度人最愛的番茄醬。

——想不到他倒身血泊,自己成為「血啤」。

警方在他的貴賓套房中,發現一大批資料——書籍、舊照片、日記……其中一本日記,已被掀得有些殘破了。

是一九九八年,死者與妻子同游北方邦亞格拉「泰姬陵」的一些恩愛記錄。

妻子名字就是雅迪莎。

他們每有假期,都愛到這如同白色綺夢的「泰姬陵」,攜手共度寧靜而深情的滿月之夜。

銀色的月光之下,正方形,高度超過四十公尺,全以堅硬而純正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陵墓,是世界七大奇蹟之一,反映著白得帶紫的神妙光澤。

陵墓四壁與內部以珠寶玉石鑲嵌,大門是紅色砂岩營造。為了這一片夢幻白,原來動用了二萬多名工匠,經歷二十二年,花上了二億三千萬美元……

但感動他們的不是豪華宏偉,而是它的意義。

蒙古王朝莫卧兒第五世帝王沙賈罕,娶了美貌賢淑的蒙坦斯瑪哈(「泰姬」)為妻。她為他生下十三名子女,最後在隨夫出征途中,因懷第十四個孩子難產而死,生離死別,令沙賈罕一夜白頭。那是一六二九年。

泰姬生前曾向沙賈罕提出四個請求——死後為她建立一座輝煌的宮殿、另覓女子再婚、善待子女以及每年的忌日能去墓前探望。雅迪莎說:「我也向你提出這四個請求。」

卡薩吉里殊制止她:

「這些我全部不能答應——因為若你死去,我就如同沒有靈魂的石頭,還有什麼作為呢?」

歷史中的沙賈罕費盡心思興建「泰姬陵」,還在對面給自己準備了另一座輝煌的黑色大理石陵墓,以橋相連。但他執政末年兒子政變奪位,把他幽禁,長達九年的黑暗歲月中,只能向愛人陵墓遙祭,溘然長逝。

卡薩吉里殊向愛妻道:「我們不要羨慕死後的華麗,珍惜生前每一刻才最重要。」

「是的,」她嘆,「當我的骨灰隨聖河的水流入南端印度洋時,最好的祭品和祭禮也是空虛。」

——一語成讖。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

沒有過排燈節,節目中供信眾參拜的「毀滅女神」像尚未修葺好,雅迪莎因心臟病入院。

一直在半昏迷狀態。

卡薩吉里殊握著她的手,三天三夜不願放。他有錢,但他買不到生命,不但來不及生下子女,瀕危的人也無法延長多一秒鐘。

最後的一刻,她忽然清晰地喃喃自語:「我見到白色,我見到一片白色,好白好白……」

恆河是印度的聖河。

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經歷了千年文明洗禮,印度人仍堅持他們的古老習俗和儀式。

早上五時,天沒有亮透,是淺淺的紫色,霧氣籠罩下的恆河岸邊,已有潮水般的人群涌至。

來自印度各地的朝聖者開始擠滿了碼頭、階梯……甚至半身已浸浴在河水之中了——他們相信恆河是由三位一體的真神腳趾流出來的聖水,可以把靈魂徹底洗滌清潔,變成新人。

他們莊嚴肅穆地面朝東方初升旭日膜拜、念誦、冥想、沉思,各有各的形式。

也有人洗臉、漱口、洗耳、洗頭、擦身、抹油膏、洗衣服、晒衣服、點燃蠟燭……有些浸在水中,雙手合十,虔誠禱告,然後把聖水喝進肚裡。

這些聖水,雖然混濁得呈褐綠色,受盡污染,但他們相信,唯有聖河,普度眾生。

一列豪華的車隊火速吧雅迪莎的遺體送到瓦臘納西——梵文的意思是「神的入口」(火「喜馬拉雅山雪水的入口」)。

瓦臘納西是恆河流域七個神聖地方中最接近真神,最永恆的心靈休憩所。任何印度教教徒,有生之年都要來此朝拜一次。死後,也希望屍體在這裡舉行火葬救贖,否則人生就冤枉了。

卡薩吉里殊吩咐所有人:「必須在死後二十四小時內,讓雅迪莎遺體火化!」

在曼卡力河堤的火葬場,除了小孩、傳染病患者、意外橫死者和人瑞之外,每天都有屍體送來火化,正如每天有人出生。貧窮的人付出一個盧比解決後事;浪漫的人出殯行列滿是花香;孝賢的人為父母長者衷心默禱……

卡薩吉里殊把亡妻用傳統的紅布包裹,幾個下人扛起來,放到恆河中浸泡一下,洗去罪孽和憂愁,屍體擺在高大寬敞的台階上讓水流干,然後放置木堆上,再澆上油,由最親愛的人點火……

燈籠升起了。

眉間點了硃砂的屍體發出焦臭的味道。

最後化成灰燼。

最難言的痛楚,是生死無常。最寬懷的一刻,是深信地、火、水、風、空等五個元素通過肉體被破壞,最終也回歸天界。

一個蓬頭垢面、長髮長須、破舊的布條胡亂披搭糾結著的修士,向卡薩吉里殊道:

「她會再來的。」

又道:

「她會告訴你的。」

日照當空,塵歸塵,土歸土,愛情、財富、名利、權勢,都是聖河中一撮灰,滾滾南流,永不回頭。

他把玫瑰、夜來香、萬壽菊和香草,放流恆河,然後用名貴的金屬瓶盛回去一瓶聖水,供奉在她的靈位上。

他沒有另覓女子再婚,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但三年來,每年忌日都祭拜——他沒有為她建陵的宏願,但他相信那個夢!

最初,總是夢見白色。

漸漸,他夢見一雙炯炯有神的,不像人的眼睛。

他夢見一個柔韌但矯健的,不像人的身體,白色的。

他夢見尖利的牙齒,鋼刀似的指抓,帶粗硬肉刺的舌頭,鐵棍似的尾巴,又長又硬的鬍鬚,又黑又大,還在夜間發出綠色的光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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