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農架做臘肉,常令當地人不屑,他們覺得臘肉必須鹽腌之後,以柴火熏幹才算正宗臘肉。熏至金黃色澤,極其誘人,亦有熏至烏黑。做臘肉菜之前,燃火將臘肉皮烤焦,再以水洗,切片炒菜,或切塊下火鍋。神農架人愛吃燉爛烤焦了的臘肉皮,有客人也挑給客人吃。山裡人家,幾乎一年四季吃臘肉,重重的大山隔離了市場,家裡沒有了臘肉,便難有肉吃。據說富裕的人家,家裡有熏制幾年的臘肉,每年殺了豬做成臘肉,懸於火塘之上,吃陳的留新的,這麼接續吃下去。備留時間長的當屬重量級的豬蹄,當地叫臘蹄子,燉火鍋以待貴客。
我做臘肉以南方的傳統製作,每至臘月,山間開始備年貨的時節去到熟悉的老鄉家裡,買他們自家用糧食養的土豬,腌制後晒成臘肉。我喜歡吃童年時習慣的曬制臘肉,神農架人稱此為風乾肉,熟人看見我曬臘肉就說,你那不是臘肉,是風乾肉。而且,他們認為風乾肉極其難吃。我請的茶工,有一次看見我蒸的臘肉,請他們嘗都不大願意嘗,只有領班嘗過之後,小心翼翼地再吃幾片,領悟到世界上也有別樣的臘肉。
神農架生態環境之好,鳥雀多。冬天曬臘肉,招引鳥雀無數。去年的初春,神農架的雪剛化,氣候還是冬天,我在陽台曬臘肉,招引鳥類最多的時候,有三十二隻黃腹山雀來嘗品臘肉。它們喜歡啄食肥的臘肉,無視瘦肉。開始發現鳥來啄食,我趕它們走,要講點規矩吧,我曬的臘肉怎麼隨便吃呢?後來,懶得趕它們了,有一大群小鳥兒來吃臘肉,恰為一片風景。仔細分析自己的心理,不外乎自己也吃不了多少臘,只是喜歡做好多臘肉,在陽台上掛著,有一種溫馨的美感。曬得滴油的臘肉,它融合了神農架清澈透明的溫暖陽光。走過歲月,一年又一年,我的山裡的種植生活,鳥類伴陪了我。那些風吹不走鳥啼聲。
有著臘肉的普通日子,那味道可以將我拉回到故鄉,返回到童年。有時候望著一重重的高山,以及山上密布的森林,野獸的吼叫,溪水的長鳴,我覺得與都城的擁擠和嘈雜,總有一些不同處。人與人太過於擠,常會遷怒於人,這個世界為什麼會這麼擁擠呢?蓋因大家都喜歡都城的擁擠,以至擠得無法行走,大汗淋漓,依然為下一次擁擠做準備。一次次,有那麼些都城的人來了,對神農架的寧靜,悠遠的大山長峽,大喊喜歡,聲甫落地,又忽忽離去。
做飯的時候,切幾片臘肉,擱鍋里蒸。蒸到透明的顏色,臘肉熟好了,那種經過時間積澱的悠然陳香,輕輕咬一口就釋散於味蕾間。居京很多年,夢裡都想著這樣的香味。有時候,自己也從肉市買一點肉來做,由於養豬場的速成豬,肉味始終達不到童年時臘肉的香味。如今,終於有了農家豬,用糧食慢慢喂起來的,它瀰漫著鄉土的醇香。
去年冬天,我做了兩批臘肉,有兩個蹄子,我將它當成火腿來做,現在有一隻呈金紅色了。前些時,北京《時尚健康》的記者來採訪,我忙得懶做飯了,直接帶他們去餐館。最後一餐,帶了一塊他們幾度欣賞的臘肉去館子,讓廚師蒸了,請他們品嘗。男記者陝西人士,以為此臘肉夾饃最好吃。當時也沒有饃,大吃之下,多飲了些酒。最後,又請廚師將臘肉炒飯,放了些許蔥花。卻原來,臘肉炒飯十分的香。這幾天,看著曬得滴油的臘肉,開始想念遠方的朋友,我要寄些神農架山中的臘肉給他們了,附上神農架那一縷透明清澈的陽光,這應該是珍存了一份友誼其間。我自己呢?就等著竹林里的竹筍生出來,我喜歡吃竹筍炒臘肉呢,今年又種了一些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