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節

1963年12月13日 星期五下午4點05分

喬治開始覺得他下半輩子都會夢到去斯卡代爾的這條路。這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天氣陰陰沉沉,暮靄漸深,他們的車子嗖的一聲開到了一條窄道上。他想,剛才要是太陽能穿過雲霧露個臉兒該多好啊!看到村裡的綠地越來越近,他便放慢了車速。男人們在警察的房車周圍轉悠著,一杯杯熱茶里冒出的縷縷熱氣,裊裊升起,和正往山谷里瀰漫下來的霧氣混合到一起。隨著光線的漸漸消失,一天的搜尋也就無果而終。

喬治沒理睬那些人。他穿過綠地,直奔桃瑞農舍。他暗自下了決心,再也不能讓馬·洛馬斯的一舉一動像是維多利亞情節劇中的人物一樣了,必須要讓她為愛麗森的事兒盡一點義務了,現在該是讓這個女族長和她的大家庭開口講話的時候了。一個柴堆幾乎擋住了去她家前門的路,他繞了過去,這時,他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向前倒去。幸虧克拉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才沒有摔倒,不然可就難堪了。

「媽的,什麼東西……」喬治嚷道,踉踉蹌蹌地讓自己站穩。他轉過身,透過朦朧的暮色,看到查理·洛馬斯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散亂的木頭上,呻吟著。

「你把我的腳踝都踢斷了。」查理抱怨道。

「你在這兒幹什麼?」喬治問,生氣地揉著自己的胳膊,克拉夫強壯的手指幾乎掐進了他的肉里。

「坐在這兒,想想我自己的事兒,看看能不能安寧一會兒,這不犯法吧?」查理七扭八歪地站了起來,用手背在臉上狠狠地擦了一把。借著從小屋窗戶投出的一線燈光,喬治看到小夥子眼睛裡閃動著淚光。看起來他連一隻小貓都綁架不了,更不要說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了。

「在想愛麗森?」喬治溫和地說。

「現在才把我當人看有點遲了,先生。」查理挑釁般地聳起雙肩,「跟你們這幫人有什麼關係?她是我表妹。我的家人。難道沒有人需要你去操心,所以你才會覺得特別奇怪,我們怎麼會這麼難過,是吧?」

查理的話喚醒了喬治的記憶。在他剛開始從事警察這個職業的時候,他就知道他不會幹得像自己期待得那麼好,除非他能將個人情感牢牢地封閉起來,免於遭受他的工作帶給他的諸多痛苦和不快。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設法保持心理防線完好無損。但偶爾也有崩塌的時候,就像現在,兩種現實發生了碰撞。喬治突然想起,似乎在一夜之間,又有一個人需要他的關心了。

喬治的臉上泛起了淺淺的微笑,他感到不由自主。他能看出查理·洛馬斯眼裡的蔑視以及克拉夫眼裡的困惑。但他就是突然想到了安妮肚子里的孩子,他無法打斷自己的思緒。

「有什麼事兒這麼好笑?」查理大聲吼道。

「沒什麼,」喬治粗聲粗氣地說。他把自己拽回到了現實,調整出一副合適的表情,「我在想我的家人。你說得對。如果他們有什麼不測,我會痛不欲生的。對不起,如果我冒犯了你的話。」

查理站了起來,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說過了,現在道歉有點晚了。」他將頭半轉過去,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你們是找我還是找我奶奶?」

「你奶奶,她在家嗎?」

他搖搖頭。「她還沒回來呢。」

「她去哪兒了?」

「我們找完愛麗森回來的時候,我還看到她了,她正從地里穿過來,就在你們找到舍普和我們昨天待的那個地方之間,當時你在那兒發現了那些……東西。」查理皺起了眉頭,好像在回憶一件幾乎已忘卻的事情。「好像她是沿著鄉紳每周三下午五點左右散步的那條路在走。」

有時,某些詞語的特定組合會像電影慢鏡頭一樣漸漸地展現出世界的原貌。在理解了查理·洛馬斯的意思之後,喬治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正在游泳,身體的各種機能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已經進入了一種超速的狀態,任由身外的世界以可憐的爬行般的速度前行。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說什麼,查理?」

「我說我看見奶奶在地里走著,好像在往莊園主宅第的後面去。」他說。他顯然已經想好了,不再計較他們對他的態度。為了愛麗森,他應該幫助這個警察。他覺得這個警察有點與眾不同,他的所作所為既不像以往他親眼看到的警察,也不像在巴克斯頓看到的電影里的警察。

喬治真想掐住查理的脖子,朝他大聲吼叫。但他儘力控制住自己,所以只說了一句:「你說她走的路就是星期三下午五點左右鄉紳散步的那條路。」

查理做了個鬼臉。「那又怎樣?為什麼鄉紳不能在自己的地上走?」

「你說是在周三下午五點左右。」

「是的。因為後來愛麗森失蹤,大家亂作一團,所以我的印象很深。」

喬治和克拉夫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眼裡的懷疑與克拉夫眼裡的憤怒撞在了一起。「我們曾經問過你星期三在田野里或樹林里是否看見過誰。」克拉夫咬牙切齒地說。

「沒有人問過。」查理辯解道。

「是我親自問的你。」克拉夫的嘴唇緊繃在牙齒上,一字一頓地說。

「沒有,你從來沒有問過,」查理堅持說,「你是問我們是否看到過任何陌生人。你是問我們是否看到過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我沒有看到。我看到的只是以前見過無數次的事兒——鄉紳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散步。那又怎麼樣?又不可能跟愛麗森的失蹤有什麼瓜葛。因為那時天還亮著,誰是誰都還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照你們說的,愛麗森是天快黑了才出的門。所以我就沒把它當回事兒,」查理挺直了肩膀,還試圖表現出他本不具有的成熟,「而且,你當時正忙著琢磨我是不是和愛麗森的事有什麼關係呢,哪有心思聽我說話。」

喬治反感地轉過臉去,把眼睛閉了一會兒。「我們需要寫一份報告。」他說。這條消息為案件提供了新的線索,所以,雖然在這裡白白浪費了一些時間,他還是感到很興奮。畢竟,斯卡代爾人頭腦太簡單,只能問什麼回答什麼。「你去衛理公會教堂,告訴那裡的警察是我讓你去的。把每個細節都告訴他。霍金先生散步的時間,走的方向,是否帶了什麼東西,還有他的穿著。請現在就去,洛馬斯先生,否則,難保我不會以妨礙警方質詢的罪名逮捕你。」

他回頭掃了一眼,正好看見查理惶恐地睜大了眼睛。「我沒妨礙,」他說,聽起來好像他突然比實際年齡小了許多。「他從沒問過我鄉紳的事兒。」

「我也從來沒問過你愛丁堡公爵的事兒,但走在地里的即使是他,我也指望著你告訴我呢。」克拉夫咆哮道,「好了,別再浪費時間了。趕緊撅起屁股往公路上走,要不我就用我的靴子幫幫你。」

查理從他們身邊擠過去,撒腿就跑,穿過綠地,向對面停著的一輛沾滿泥巴的路虎車跑去。「你能相信這些人嗎?」喬治問道,「上帝啊,我開始懷疑他們是否真想找到愛麗森·卡特爾。」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們要跟霍金談談這事兒。他沒有對我說實話,我想知道是為什麼。」他瞥了一眼手錶,「但我也想把皮特·克勞瑟的事兒弄清楚。」

「要是從鄉紳為自己辯解時所說的話來看,皮特·克勞瑟可能跟這事沒關係。」克拉夫說。

喬治皺著眉頭。「你不是真的認為……霍金?」

克拉夫聳聳肩。「有沒有可能是他乾的?這我還說不上,我幾乎沒有跟他說過話。但是,他確實對我們撒了謊,」他掰著又短又粗的手指列舉著各種可能,「或者是他自己隱瞞了什麼,或者是他看到了什麼人,但替別人瞞著,要不然,就是他患有該死的健忘症。」

喬治還沒來得及回答,馬·洛馬斯出現了,這個話題也就此打住了。馬·洛馬斯裹著一件外衣,包著頭巾。她昂著頭說,「你們擋我的道了。」

兩個男人讓到了一邊。她謝也不謝徑直朝房門走去,「我們需要和您談談。」喬治說。

「我不需要和你們談。」她針鋒相對地說。她好不容易摸出一把大鐵鑰匙,插進了門鎖里,「在魯絲·卡特爾把外人帶到這裡之前,從來不用鎖門。」說著話,鎖子打開了,金屬的相互碰撞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難道你不在乎自己的親骨肉出了什麼事嗎?」喬治說。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眯起眼睛。「你什麼都不知道。」接著,她打開了門。

「我們先和您談,然後還要去找鄉紳談談。」眼看著她就要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克拉夫趕緊補了一句。她站在門口,依舊像有一隻鷹盤旋其上的老鼠,「我們已經知道他曾沿著那片地走過,就是您剛剛去過的地方。洛馬斯夫人,我們需要通過調查排除皮特·克勞瑟,如果他是無辜的話。」

她站著想了一會兒,把看似互不相關的話聯繫起來。然後,她點了點頭,揚起頭,用審慎的目光盯著克拉夫。「那你們最好還是進來吧,」她終於說道,「別忘了把鞋擦一擦,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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