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旅館後,大家迫不及待地想暖熱身子,便直接來到浴池泡澡了。
雖然木製澡堂並不寬敞,但卻頗具老澡堂般的懷舊味道,我一邊嗅著微微泛白的溫泉水散發出的陣陣硫黃味,一邊鑽進浴池,讓泉水沒過我的肩膀,沒多久,身體和心裡就都變得暖和極了。對未來的絕望以及瞬間閃過的自殺的念頭如今已遠遠地被我拋在了腦後。
為了徹底洗掉今年的壞運氣和身上的陳污舊垢,我還特意享受了一番韓式搓澡,然後又徹徹底底地清洗了一遍全身。當我來到放有火爐的休息室時,飯菜都已經擺好了。
這家家庭旅館好像是剛才開麵包車的司機細原和他的妻子勉強經營至今的。
在眼鏡男的號召下,大家共同舉起啤酒酒杯,一飲而盡,泡完溫泉後喝杯啤酒的感覺真是舒服極了。
這讓我不禁打心眼裡感嘆:啊!活著真好!死而復生的感覺太棒了!
雖然休息室里只點了一盞煤油燈,但這籠罩在暗夜中微弱亮光醞釀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柔和,使初次來此居住的客人也能夠徹底放鬆下來。此情此景,喚醒了我肚子里的小饞蟲。
於是,我立刻拿起筷子吃起了眼前這份以信州牛肉涮鍋為主的日式料理。
「大家繼續吃,我說幾句,」說了一句開場白後,眼鏡男繼續說道,「藉此機會,大家還是互相做個自我介紹吧,總不能一直叫彼此的網名吧!」
從他們在車上的聊天得知,這五個人是在網路上認識的網友。他們常在眼鏡男建的個人網站上留言,慢慢熟悉後,便互相交換了郵箱,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短,但在現實中見面還是第一次。
這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網友見面會。
「就從我先開始吧!我叫宮本俊彥,今年三十二歲,單身,職業是……簡單地說,就是和電腦相關的工作。至於其他個人信息網站上都有,所以就不在此多說了。」
「聽說怪醫黑傑克,也就是宮本先生是東大畢業的研究生啊!」坐在我旁邊的那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輕聲對我說道。
黑傑克應該是宮本的網名吧!一定是戲仿了知名漫畫《怪醫黑傑克》里男主角的名字。在網路的世界裡,大多數人都不會公開自己的真實姓名,而是取一個昵稱,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網名。
一開始,我就覺得他頗具知識分子的風範,誰知還真是一個畢業於東大的高才生!三十二歲,正好比我小一歲。
「下一個我來吧,網名財神,實名大黑源一,今年剛滿五十五歲,經營了一家銷售汽車用品的公司。三年前,陪伴了我大半輩子的妻子去世了,如今兩個孩子都已獨立,我又恢複了單身,或者說成了一名孤家寡人,大概就是這些。」
身邊這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做完自我介紹後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東大精英剛介紹完緊接著又來了一位公司老闆,這讓平平庸庸的我不由得心生自卑。不過老闆也分三六九等,既有那種全公司上下都由他一人打理的小老闆,也有那種在全世界擁有多家跨國公司的大老闆。可是從他魁梧的身材和一雙有福相的大耳垂來看,我覺得他應該是一家中小型公司的老闆。
「本來還有一位網名叫Donald的年輕男士,可是臨走前卻突然說不來了……」宮本有些不樂意地補充道。
啊,原來他們在車裡提到的Donald先生是網名啊!我還以為是個外國人呢!
「接下來,輪到女士了!從『浪速的大嬸』開始吧!」宮本說道。
「我是『浪速的大嬸』,真名叫中根洋子,年紀保密!我來自大阪,在哥哥和嫂子開的飯店裡幫忙,目前單身。大概就是這些。」
從我的經驗判斷,眼前這位微胖的中年女性有四十五六歲,從她輕快爽朗的語調來看,的確具有浪速大嬸的風範。
「我是美咲,真名兒玉美咲,二十一歲,在一所專科學校就讀,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目前還沒有男朋友,正在尋覓中……介紹完畢。」
這是一位活潑開朗的年輕女孩,可能是過於迷戀減肥的緣故,她看起來十分消瘦。我不禁遺憾道,如果她能再豐滿點兒,一定比現在好看!
「我叫落合愛美……」
輪到最後一位女士的時候,我特意豎起耳朵,生怕落掉一個字。
其實打一開始我便特別在意她。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是一位標準的美人。也許是煤油燈微弱的亮光愈發烘托出了她的美麗,無論是烏黑的披肩長發還是那張如同夜露般冷艷的嬌容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今年二十八歲,曾在東京的一家公司工作,兩年前因身體原因離職了,便回到老家垮玉縣一邊療養身體,一邊幫家裡做做家務……」
落合愛美從容地做完了自我介紹。雖然她的嗓音有些低沉,但這恰巧為她醞釀出了一種獨特的神秘感。啊!美女就是美女,總能發揮不同的特質,散發出多種魅力,外向有外向之爽朗奔放,內向有內向之陰柔嬌羞。
在家幫忙做家務?這麼說來,她應該還是單身?事實上,我也並未在她的手指上看到任何戒指。莫非她現在也沒有男朋友,如果有男朋友的話,怎麼可能獨自度過這麼難得的新年假期呢?想到這裡,我不禁心潮澎湃。
沒準這是好運降臨了!正所謂物極必反。
這也許將成為一次新的邂逅,在倒霉了幾乎整整一年的一九九九年即將結束時,我迎來人生中最大的機遇。
這讓我的心裡溢滿了期待。與此同時,落合愛美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從開始吃飯到現在,她已經悄悄地看了我好幾眼了。
最後輪到我了。我慌忙放下筷子,向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姓名和年齡,當講到「工作是……」的時候,我突然說不出話來。因為我很猶豫,到底該說之前工作的公司名,還是坦白說如今已經失業了呢?
如果說失業,可能會給落合愛美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但是與此同時,我也不願意撒謊。前思後想之後,我還是向大家交代了實情。
「在當今社會找一份新工作可是很不容易啊!」大黑源一同情般地說道。
「可不是嘛!對了!大黑先生,不知您可否願意僱用我啊?」我半開玩笑似的問道。
大黑聽後,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如果是景氣的時候,我倒是很願意幫您這個忙。可是現在公司情況很糟,自從大公司加入後我們的日子便很不好過,再加上經濟不景氣,簡直快要走投無路了。說實話,別說招聘新人了,現在只有裁人的份兒……」大黑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我一邊賠著笑臉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強人所難了」,一邊在心裡發牢騷道,口口聲聲說裁員,自己卻在這邊享受溫泉之旅。
「高野。」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扭頭一看,中根洋子正滿臉嚴肅地看著我。
「啊?」
她的目光嚴肅得就像發現學生上課打盹的女老師一樣。我立刻將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你剛才差點兒做傻事吧?」中根洋子說道。
「傻事?」
「你剛才不是向公路的護欄外探出身子往下看嗎?莫非是無法從失業的痛苦中走出來?」
啊,那件事啊!我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中根洋子所說的「傻事」是何意思,不禁苦笑起來。
「您的意思是說我想自殺嗎?」
「嗯,看上去很像。」
「不瞞您說,有那麼一瞬間,我確實想從那裡跳下去。」
「不可以!」中根大喝一聲,「絕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而自殺。」
再不該,也不該如此命令我啊!我對這位中年婦女歇斯底里的說話方式有些不滿。
「不能那麼做」——中年婦女很喜歡說的一句話,接下來便會說「要珍惜生命」「每個人的生命比地球還要重要」之類的話,個人的生命怎麼可能重於地球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一條蚯蚓的生命豈不也要重於地球了?畢竟它也是與人類在地球上共同生活的「生物」啊!為何偏偏只有人類的生命才重於地球?
接下來,她一定還會這樣說:「你考慮過親人的心情嗎?」
如果我有心思考慮家人怎麼想朋友怎麼想的話,我還會自殺嗎?
「你還有親人和朋友吧?如果因為一時衝動而做了傻事,你的父母朋友會怎麼想,你考慮過嗎?」中根繼續說道。
果真如我所料,我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因為她的說教方法毫無新意。
「我說錯話了嗎?」中根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不不,您沒有說錯,是我失禮了!因為我想到您會這麼說了。」我使勁兒憋著笑解釋道。
我覺得和這樣打著「人之常情」大旗的中年婦女講道理是講不出結果的。因為她們的腦子裡根深蒂固地認為「自殺是錯誤的」「冒出自殺的念頭也是錯誤的」,所以根本別想在她們面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