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零時,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處的外白渡橋被封閉了,在封閉期間,施工者將拆除橋面,並把橋面送去上海船廠修復,直到2009年3月,仿照原貌修復的外白渡橋再重返蘇州河,封閉才將解除。雖是暫別,但上海人紛紛前去拍照,因為,這座修建於1907年的橋,是他們的「外婆橋」。
對於「橋」,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簡單地注釋為:「梁之字,用木跨水,今之橋也」,說明最初的「橋」不過是用木材架設在水面上的通道,百度百科上的解釋也簡明扼要:「橋,架在水道上或空中利於通行的建築物」,但我們對「橋」的感情卻較為複雜,它是一種過渡,是告別,是聯通,是空間的割裂處,是人間的縫隙,是日常生活里扣人心弦的剎那,通過一座橋,不只意味著物理意義上的位移,更是心理上的位移。
一個城市總會有這種割裂和縫隙,也總有座標誌性的橋,它是滑鐵盧橋、是金門橋、是布魯克林橋,抑或外白渡橋,要徹底佔據一座城,就必然要佔據它的橋,所以,橋總與戰火、爭奪、勝負有關,例如電影《卡桑德拉大橋》、《桂河大橋》、《橋》、《決站雷馬根大橋》、《遙遠的橋》、《獨孤里橋之役》、《血戰落魂橋》,都是橋與戰火的故事。但大多數時候,電影中的橋,與人間情事有關——再沒有比橋更能隱喻分離、相遇、隔閡和溝通的事物了,就像外白渡橋,在《一江春水向東流》、《上海灘》、《情深深雨》里一再出現,在他和她的死別、生離中,是背景,是見證,更是參與者。橋,在電影里,與愛情有關。
橋不是長住之地,不是久留之所,橋是動蕩之地,是我們生活里,一剎那的背景,是生活的海平面上,偶然露出的礁石。
蔡明亮的《天橋不見了》和《你那邊幾點》,都以都市的天橋為背景,年輕男女在動蕩的生活里,偶然在橋上停留和喘息片刻,互相遙遙注目和致意,但他們的聲音太小,很快就被周圍龐大的喧囂淹沒。
而在那些以危機四伏的感情和生活為主題的電影里,橋是通往更加動蕩世界的必經通道。關錦鵬導演,曾志偉和陳錦鴻主演的《愈快樂愈墮落》的結尾,兩個男人從青馬大橋開車過去,霍耀良導演,方中信和陳錦鴻主演的《愈墮落愈英雄》的開始,有意和《愈快樂愈墮落》照應,兩個人開著車又從那頭過來。從橋上來來去去,似乎就等於簽下了生死契,從此身不由己。
《美國往事》里,布魯克林橋靜靜佇立在幾個青年的身後,說明他們所依傍的世界,有多麼怔忡不寧。
橋意味著決斷,是必須做出的決定,是與過去的告別,乃至訣別。陰與陽、生與死之間,有座橋,叫做「奈何橋」,而泰山雲瞳橋的題聯上寫著「拔險驚心,到此浮雲成幻夢;登高極目,從茲俗慮自消沉」。
那些與人的艱難的抉擇有關的愛情故事,總被放在一座橋上。費雯麗和羅伯特·泰勒主演的《魂斷藍橋》,在滑鐵盧橋上開始,在滑鐵盧橋上結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導演並和梅麗爾·斯特里普主演的《廊橋遺夢》,始終有麥迪遜橋在一邊觀照;莉莉安娜·卡瓦尼導演,夏洛特·漢普林主演的《午夜守門人》,違背了人間鐵律的男女主人公,最終死在橋上;貝托魯奇導演,馬龍·白蘭度主演的《巴黎最後的探戈》,男女主人公的相遇,發生在塞納河的雙層大橋上;奧利佛·斯通導演的《天生殺人狂》里,米奇向梅萊(如果我們敢於拋開偏見,敢於承認他們的愛情也是愛情的話)求婚,也是發生在橋上。
橋在現實中的身份,也與決定有關。全美最熱門的自殺聖地之一,是金門大橋,有人根據自殺者在橋上跳下的位置畫出統計圖表,可以看出,橋的中部,是大部分人選擇的自殺場所——再往前走,決定就瀕臨失效了。而導演埃瑞克·斯帝爾和他的小組,在2004年,用一年時間記錄金門橋的自殺者,最終拍出一部與死亡有關的紀錄片《金門橋》。
橋也不總是這麼哀傷,橋也是一個重逢之地,一個再生之地。
朱麗葉·比諾什主演的《新橋戀人》里,富家女和流浪漢相遇、分離、重逢,都在那座橋上完成,而導演里奧·卡拉克斯為了這部電影、這座橋,甚至籌來巨資,在塞納河上造起一座新橋——為什麼不能選擇另外一個場所呢?因為,這個故事只能發生在橋上,里奧·卡拉克斯或許從來沒想過,它能發生在另外的地方。橋是最適合重逢的地方。帕特里斯·勒孔特在1999年導演的黑白片《橋上的女孩》中,男女主人公也是在橋上相遇,從此成為人體飛刀表演的搭檔、從此契合無間,直到動搖、另結新歡,直到塵埃落定,直到敢於重逢。
而1979年,十三歲的黛安·蓮恩主演的那出《情定日落橋》里,少男少女以為,在威尼斯的嘆息橋下擁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他們的全部心思就是,去嘆息橋,給自己找到一個真正的開始。至少將來重逢有地。即便是在婁燁導演、周迅主演的《蘇州河》那樣悲凄迷離的電影里,橋通往分離,也通往重逢。
而在岩井俊二的《燕尾蝶》中,橋明目張胆地預示著新生,經歷過一切大起大落的鳳蝶,在最後就是走在橋上,再無負擔,也沒什麼牽掛。
以前讀過的學校旁邊有座橋,每到夏天,橋下都開滿白花,但那白花卻從不曾被採摘,因為「橋下」和「橋邊」是世間的種種角落中的一種,橋只用來供人路過,「橋下」和「橋邊」是最易被忽略的地方,「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也是在橋邊。
橋不只意味著單純的、浪漫的哀傷或者喜悅,橋更多地意味著普通人的悲欣交集,「橋下」和「橋邊」才是平凡人和平凡生活的根據地,儘管它始終處於被忽視的位置。
今村昌平導演,役所廣司和清水美砂主演的《赤橋下的暖流》就是一個「橋邊」的故事,成為loser的中年男人,依照流浪老人的指示,去河邊赤橋下的那所房子尋找轉機,卻遇到了有著神奇體質的女人,從此重拾人生信心。而白沉導演,龔雪和張鐵林主演的《大橋下面》,是一個「橋下」的故事,蘇州河大橋下的「馬路天使」,在幽暗的生活中,保持著自己的全部鎮定和優雅,保持著自己愛情形態和尊嚴的完整。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大陸電影里,《大橋下面》是最質樸,又最芬芳的一出。
但不論橋具有什麼意義。現代人將自己置身於橋上的剎那,確是扣人心弦的剎那。美國作家桑頓·懷爾德在1927年完成的小說《聖路易斯雷的大橋》(The Bridge of SanLuis Rey)講述1714年7月20日的中午,位於南美秘魯的聖路易橋的斷裂,以及在災禍中跌落的五個人的生平故事。小說在1928年獲得普利策小說獎,在1929、1944、2004年,三次被拍成電影,牌主演的,在電影中,災難現場的目擊者之一,一位教士,細細講述他用六年時間調查得來的五位遇難者的生平,特別是,他們為什麼會在那天那刻,走上那座橋。
片中有許多精彩台詞,闡述創作者對「愛」、「命運」的思考:「世上根本沒有那種島,也沒有那種愛」,「他發現了很難找回的秘密,即使是最完美的愛情,雙方的愛也無法完全對等。或許不會有同樣相愛的兩個人」,「我們到底是因著某種計畫而生、死,或者只是因著各種巧合而生、死?」
而還有一段,可以作為「橋」所具有的意義的總結性論斷:「關於那五個人的記憶也將消失在這個地球上,而我們這些人所得到的關愛也將是暫時的並也會被遺忘。但是,有這份愛就已經足夠了;由愛而生的力量反過來回饋給了愛。對於愛,記憶也是微不足道的。有一寸土地屬於生命,就有一寸土地屬於死亡。這座橋就是愛,它是唯一的倖存者,它是唯一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