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黃色黑條練功服 保羅·范霍文的朱斯蒂娜

看過保羅·范霍文(Paul Verhoeven)的《黑皮書》(又譯做《驚懼黑書》)之後,我覺得可以為藝術電影和商業電影的區別,再添上一條金標準:是藝術片還是商業片,應當視劇中人的忙閑程度而定,藝術片的主人公往往是清閑的,一杯茶一番話一次遠足就是一齣戲,從A點到B點所耗費的時間,和真實生活里相差無幾,通俗劇里的主人公卻絕對忙得腳不點地,同樣的時間段里,他們已經嫁過好幾次死過好幾回,連地球也被拯救了好幾遍。高密度地出盡百寶,是商業片的不二法門。

《黑皮書》即是如此,美艷的女主人公從銀幕上甫一露面,就已經在逃亡中,竟也勻出時間在湖邊與健壯的少年建立了戀愛,一個吻的功夫,就有飛機飛過頭頂,將她的屋子炸掉,當天晚上就險些落入納粹魔爪,又被一位神秘人物救走——這還只是前三分鐘的劇情,接下來她的家人慘遭納粹屠殺,她含恨逃生,成為卧底……情節密不透風到兩個小時以上,終於她殺掉奸賊,洗清冤屈,目光堅毅地決定用歸還猶太人的金銀財寶建立一個農莊——到這裡該完了吧,還沒有,十幾年後,她坐在湖邊心潮起伏地回憶這一切的那天,正是中東戰爭爆發當日,大隊的士兵又衝進了他們的農莊。

由此可見,通俗劇需要怎樣的情節密度,這密度嚴格到要以秒為單位來度量,必須三十秒內讓觀眾笑一次,或者一分鐘讓觀眾攥一次拳頭,並在觀眾情緒退潮之前及時把觀眾送出影院,務必伺候到大半年時間裡他都惦著你的好才好。所以我想到內地那些聲稱自己在拍商業電影,但卻屢屢成為笑話的導演,他們的作品,首先在情節密度上就是不夠格的,情節一稀薄,節奏一放慢,觀眾立刻注意到了漏洞,看見了橫店影視城外的高樓大廈,最後,甚至只看到了漏洞。商業電影不怕有漏洞,唯獨怕慢。

但《黑皮書》也實在是緊張過了頭,女主人公的遭遇,幾乎可以媲美薩德筆下的朱斯蒂娜,剛出了狼窩,就進了虎口,剛過了火焰山,就進了蜘蛛洞。其實保羅·范霍文並不是一直這麼緊張的,從《鐵甲威龍》、《本能》、《艷舞女郎》到《透明人》,他一直是張弛有度的,《黑皮書》的過分緊張,過分的快,雖然絲毫沒有影響到人物形象和內心戲的飽滿度,雖然毫不流俗,到底影響了它作為故事的可信度,所以它在奧斯卡和戛納那裡都遭到冷遇。也許保羅·范霍文和編劇傑拉德·舒伊特曼想要以這種緊張,折射猶太人的多災多難,說明他們始終沒有喘息的機會,不論在歷史上,或者在電影里,但一旦太快了,人物就像進了洗衣機高速轉動的甩干桶,完全從整個背景上脫離出來,成為一個真空人,只供目光聚焦她的個人命運,於是放在哪朝哪代都行得通。

不過,倒一直喜歡保羅·范霍文,他有種好萊塢沒有的濃艷,有一種深邃的、幾乎讓人起膩的性感,如果實在要拿他和我們熟悉的影人作比,他可以算是荷蘭的王晶,通曉了電影的秘密,在各種類型的電影里都如魚得水。但與《黑皮書》有關的消息里,最令我吃驚的,是它經過刪減後,在國內上演了。它不是被當做「西洋版《色,戒》」的么?女主人公不也是寧肯付出慘重代價也要救出自己的納粹情人的么?總之,這個消息里,有種你我才能領會的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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