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黃色黑條練功服 藍天綠海

有人說,台灣電影只剩下兩種類型:青春片和同志片。有時候,甚至只有一種類型——青春片。因為,那些同志片也往往是青春片。

三兩個懵懂的少年,一段幽微的愛戀,一段潔凈的青春,一個驟然而至又驟然消逝的夏天,還要配以藍天綠海、大片大片的稻田,少年騎單車、穿白衣,走過稻田或者花田,後面的配樂,往往是吉他口琴小提琴和純凈女聲為主要元素的小清新,甚至,連海報都出奇地一致,豆瓣那個「海報上的藍天」豆列收藏的台灣青春片,一律有著相似的面目——藍天,大海,綠樹,白衣的少年:《藍色大門》、《少年不戴花》、《夢遊夏威夷》、《練習曲》、《海角七號》、《九降風》、《夏天協奏曲》、《單車上路》、《聽說》、《沉睡的青春》、《渺渺》、《五月之戀》、《奇蹟的夏天》、《我在墾丁天氣晴》、《等待飛魚》、《飛躍情海》、《夏天的尾巴》,幾乎都是如此。即便藍天偶然消失了,依然不改它的「藍天綠海」情懷,比如《男孩》或者《盛夏光年》。

確實,只要看過台灣青春片達三部,就能摸熟一部青春片的全部套路,也大致能理解為何青春片會成為台灣電影的全部方向:投資小,見效快,是電影業低迷時期的首選,而且為電影業娛樂業從組織上人事上做了準備——經歷了青春片市場鑒定的明星才是有市場潛力的明星,青春片里的小規模錘鍊,使他們能夠較為順利地進入較為成熟的大電影,例如《艋》(儘管它實質上還是一部同志情愫密布的青春片),或者《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至少,也能為綜藝節目奉獻若干新面孔。所以,青春片泛濫了,蜂擁出現了,甚至連名導維姆·文德斯監製的台灣電影《一頁台北》,也還是一部略事偽裝的青春片,雖然由較為嘈雜的都市為背景,黑道大哥點綴其中,卻依舊用青澀的愛戀作為主線,治癒系的情調瀰漫其間。

不過,只是因為市場么?為何別的種類的電影,沒能在台灣電影瀕危之後存活下來,並率先復甦?因為,青春片,一直就是台灣電影的重要支流。王小峰曾說:「台灣的文化留下兩個病根兒,一個是說不盡的鄉愁,一個是長不大的青春期。」往前追溯,侯孝賢或者楊德昌、蔡明亮電影中的大部分篇章,其實都脫不了青春片的嫌疑,只是澀一點,重一些,但裹在重鎚一般的人生感觸里的,還是對青春的垂戀,所以,《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里有種少年血一般的銳利,《愛情萬歲》、《青少年哪吒》里有種讓人心癢難搔的性感,用青春作為材質製作出的電影,怎能不性感?不性感,不成活。

這青春垂戀取向,與另一個島如此相近。日本人,就一直熱衷於這種清新格調的青春片,與那些壓抑悶騷的日本電影恰成對比,「海報上的藍天」豆列里的另一半電影,幾乎都來自日本:《花》、《神啊神,你為何背棄我》、《彩虹女神》、《風之音》、《去往任何地方》、《藍色大海》、《霧島美麗的夏天》、《消失在遠空中》、《搖擺少女》、《天然子結構》、《檸檬時期》,只是海報,就足夠令人懷想那些清明的時刻,那些個草木蔥蘢的深夏。

其實,青春,以春為名,倒更接近夏。而夏……林俊穎在《夏夜微笑》里說:「尤其夏天,萬物的繁殖力往巔峰攀升的季節,感官因而全面騷動盲流的熱夜,終我們一生,在追求一個繁星怒放的夏夜。」「淫……超過、滿溢、狂放的狀態,當然就是相對於安穩、滿足、秩序與建制。」夏天,才是青春的本來面目。我們終此一生追求夏夜,是因為那種夏夜來去驟然,我們戀戀於青春,是因為失去的青春才是青春。

所以,即便台灣青春片有泛濫之嫌,似乎還是不夠,還不夠。何況王小峰說:「我們沒有正常的青春期,而台灣那邊青春期又太長了。」台灣青春片的職責所在,就是向沒有正常青春期的我們,提供一個有說服力的青春期樣板,供我們寄放缺失的體驗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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