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黃色黑條練功服 雙面伊人

搖滾明星涉黑被抓後,有個報紙的專題頗具才情地用了這樣的標題:「雙面伊人」。凝視這個標題三秒鐘,調動我所有的語文常識和生活儲備,確認編者有調侃之意後,我才敢笑出聲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雙面伊人」,A面是黑,B面是白,A面是現實,B面是夢想,A面是受氣包大雄,B面是萬能的機器貓,A面是忍辱且不負重的小人物,B面是玩轉地球的大梟雄,A面是白天活在剃刀邊緣的小職員,B面是夜晚里驕傲的巨人。但,既然是想像中的形象,何不只想像作為英雄、巨人的那一面?——那樣就沒有先抑後揚的巨大快感了。A和B,缺一不可,A是底板,B是PS後的美圖,A是B在人間的立足點,B是A的完美潤色和有益補充,A供普通人將自己代入,B則提供代入後的狂野馳騁。

《超人》、《蝙蝠俠》、《蜘蛛俠》都是「雙面伊人」領域的代表作品,白天是小職員,夜晚內褲外穿之後,立刻承擔起拯救世界的重任。其實從故事結構方面來說,小職員的身份設定,完全沒有必要,但從意淫的需要出發,他們必須要有個凡間的肉身,讓觀眾替他們強忍著得意,「他有雙重身份」,「他上頭有人」——不,他根本就是上頭的那個人。

如果讀者不嫌我變態,我還願意在這類故事裡,加上《海德博士》和《漢尼拔》系列,普通人變身而成的惡魔,也是較為典型的「雙面伊人」,邪惡照樣給了他們力量,讓他們脫離了狗苟蠅營、庸常瑣碎的人生苦海。想做什麼,立刻就做得成。我們中國人的「雙面伊人」,多半存在於武俠小說里,金庸小說中的女主人公,通常都隱藏了自己的優勢,扮作醜女或者乞丐出場——先抑為的就是後揚。而「雙面伊人」最集中的,要數古龍小說,賢良的女子,往往是神秘的地下社團的領袖,無邪的孤女,常常身負可怕的重任,從白飛飛到張潔潔,都是個中典型。

武俠世界之外的「雙面伊人」,曾大規模地出現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反特電影里,但像《黑三角》里的特務大媽(網友說,電影上映後,曾令「校門口賣冰棍的大媽生意一落千丈」)之類,終究成不了主流,因為實在不能滿足群眾意淫人生的需要。

不過,同為「雙面伊人」,還是有區別的,西方人的「雙面伊人」,都是孤膽英雄或者梟雄,我們的「雙面伊人」,則必須是社團、幫派的核心人物。《流氓的歷史》中說:「中國自古以來具有的農業生產經濟結構和地域隔離狀態,使其社會政治盛行山頭主義、幫派思想和鄉土觀念」,所以,即便天馬行空的想像中的英雄,也得依附幫派勢力才具有了震懾力和個人魅力,偶然出現一個玉嬌龍,不屬於任何門派,沒有任何團體在背後撐腰,就會舉步維艱,甚至還屢屢遭遇奇形怪狀的幫派人士來破壞她對江湖的唯美想像,難怪她會忍無可忍,在聚星樓上大打出手。

所以我讀現在的網路武俠和玄幻小說時,既嫌作者寫得難看,又覺得他們進步,至少他們筆下的主人公,很少隸屬於「衡山」或者「武當」,雖然有點不沾現實泥土的嫌疑,但到底顯示了與過去割裂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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