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又冷,又暖,又潔凈 有沒有動機

朋友上傳的電影資源被刪除了,他憤怒地發言了,並嚴肅地正告管理員:那是著名導演拉斯·馮·提爾的新片,曾經入選戛納電影節,是一部向塔可夫斯基致敬的作品!

當然,如果那是松島楓或者蒼井空棄暗投明之前的作品,他是不敢這麼張揚的,他的底氣,來自拉斯·馮·提爾,來自戛納,儘管那部電影在尺度上並不比成人電影遜色,甚至因為張弛有度,比成人電影更刺激,但它永遠不會被歸入成人電影領域,原因並不僅僅是戛納和塔可夫斯基,而是因為,它為主人公的一系列行為提供了動機:孩子的喪生。

是否給出動機,是否給出觀看的道德理由,是一部有著成人電影尺度的電影能否獲得赦免,能否站進藝術片行列的分界線。荒淫如《感官世界》,給出了動機,不分晨昏的肉搏之後,男主人公走在街道上,迎面突然走來一隊兵,步伐整齊,面無表情,手中捧著陣亡士兵的骨灰盒,男主人公默默地退到檐下,等待軍人走過去。在這裡,大島渚給出了動機,是大時代的殘暴,促使他們退到房子里去晝夜貪歡;狂暴如法國版《悲情城市》,給出了動機,雖然是成人女星出演,雖然影像粗糙尺度大膽,但全片有復仇作為動機,有社會譴責作為理由;丁度·巴拉斯的《卡里古拉》也給出了動機,儘管是隱蔽的動機,是的,所有的荒淫場面,是為了鞭撻卡里古拉的殘暴的,他最後被殺,也是這個動機的一部分;邵氏風月片,也都是給出動機的,片尾通常都會像警世恆言一般,讓貪歡的主人公落難或者被人嘲笑。

要使一部電影獲得色情感,最好的辦法是適當地拋棄動機。區丁平導演的電影《群鶯亂舞》,是以上世紀三十年代香港的塘西風月為主題的,雖然裸露的尺度有限,但其中一些段落,有種特別的香艷。比如,關之琳和利智扮演的妓女正在前廳應酬著,鏡頭突然一轉,穿插一位沒有名字的姑娘和恩客歡愛的片段,並配以混沌的音樂,隨後,她酥胸半掩地站起來,然後,鏡頭又回到了主人公那裡。那些段落,就完全沒有來由。

安伯托·艾柯的《色情電影之真諦》中有段話非常著名:「你到電影院去看電影,如果角色從A點到B點花費的時間超出你願意接受的程度,那麼你看的那部電影就是一部色情片。」其實,使色情片成為色情片的,是它們不給色情提供動機和觀看的理由。

給不給動機,是成人電影和藝術電影的分野,是東歐的地下虐殺電影和被視為經典的暴力電影的分野。給大眾看的東西,上檯面的東西,都得是安排好動機的,得給出「他們何以如此」的理由。人們承受不了沒有動機、毫無理由的色情與暴力,也找不到觀看時的道德理由。

電影的敘事部分,或許就是給合理地、適度地觀賞色情和暴力所尋找的一個動機。藝術家,或許就是《索多瑪120天》里,在暴行發生時,在一邊彈鋼琴的那個女琴師,用藝術使乖戾的世界顯得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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