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漾開 非陀思妥耶夫斯基式惡行

美劇《六尺風雲》的第三季中,大衛好心載了一個謊稱車壞了要趕去接祖母的搭車客,卻沒料想那人是劫匪,在把槍管塞到大衛口中,並給他全身澆上汽油之後,那人卻突然揚長而去。死裡逃生的大衛,從此再不能忍受被人把東西塞到口中,半夜也常常在大汗淋漓中醒來,親人和朋友卻還是照舊在問:「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呢?」

面對暴行時,普通人往往傾向於相信,一個人成為受害者,一定是道德上有虧欠、行為有縫隙,才導致加害。現實中也是一樣。電影《龍虎門》劇組投資方的高層人士在深圳遇刺,果然不出所料,人們最關心的不是傷勢,而是「是不是因為劇組方面或者投資方方面有仇家而導致血案?」人還住在醫院裡,卻要不斷打發人出來說明,這只是一次單純的搶劫。

想到的,還是「是否是尋仇」,直逼得張國忠的老友如譚詠麟等紛紛出來表態。2005年,張柏芝前經紀人朱永龍遇刺,人們還是往「尋仇」上想,讓躺在床上插著氧氣管的朱永龍不得不氣若遊絲地闢謠。2008年,TVB藝人湯盈盈拍戲收工後,在街上行走,被一名男子走上前來扇了三巴掌。但最不出所料的是,人們最關心「是否有仇家?」「是否因身陷桃色旋渦導致?」湯盈盈儘管連驚帶怕,還要一再出來聲明只是偶然事件。

想起自己前幾年的一次經歷,下夜班,不過九點,還是在最熱鬧的馬路上,卻遇到搶劫。心有餘悸的我,多少天不敢經過那條街,只要聽到有人從身邊奔跑過去就心悸氣喘,半夜裡也會突然憤怒得不能自已,即便這樣,還要被同事朋友殷殷詢問:「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呀?」「以前你有沒有見過他們呀?」

這種詢問,與其說是關懷,倒不如說是一種自我保護,是對危險的心理迴避。似乎只要為惡行找出理由,找出規律,只要自己避免了這些緣由,行端坐正,就可以善始善終。我們甚至一廂情願地以為,惡行通常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式的,惡棍也有過去,有內心、有感情、有反省,作惡也有因由,在緊要關頭,沒準還天良發現——其實我們還是參照著善去塑造惡,因此想像力有限,只允許他們比我們壞一點點。

現實里的惡,根本沒有那麼多情,也毫不文藝。惡人並不都是從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里走出來的,行兇前,還有五千字的內心鬥爭和靈魂翻滾。我們只是假裝不知道這些,努力將恐懼轉移,而這對受害者,是更為嚴重的二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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