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紅粉與黑水潭 年華哀歌

接連看過幾部雷蒙德·錢德勒的偵探小說後,倒對比利·懷爾德重新發生了興趣,作為編劇的雷蒙德·錢德勒,曾和比利·懷爾德有過合作,他們的風格想必有交疊的地方,喜歡這位,多半會喜歡那位——閱讀和觀影乃至交友的領域,就是這麼延伸出來的,於是把懷爾德的老片子一部部找來看,《雙重保險》、《日落大道》……但最後最喜歡的,倒是他晚年(1978年)不那麼著名的一部作品《費多拉》。

一個好萊塢製片人,老了,想做最後一搏,辛苦地將《安娜·卡列尼娜》改編為劇本,不遠萬里去找退隱的女明星費多拉來主演——她締造了一項「費多拉神話」,四十年容顏不老,並在巔峰時期突然退隱。他在她隱居的小島上見到了她,發現她青春依舊,卻被一個陰沉可怖的伯爵夫人和管家控制著,毫無自由,他試圖協助她逃離,未果,隨後卻聽到了她最後的消息:她以安娜·卡列尼娜的方式,奔向了疾馳的火車。但葬禮上,他所知道的真相卻更令人震驚,伯爵夫人才是真正的費多拉,她當年整容失敗,便喚來自己的私生女假扮自己,繼續演出及領取奧斯卡獎,豈料女兒卻愛上比費多拉矮了一輩的男演員,要恢複自己的本來面目及身份,費多拉於是將女兒禁錮起來,以便讓自己的神話繼續。

是個替身尋找迷失的身份的故事,是女人對青春的流逝如何懼怕的故事。年華老去既已無可挽回,找個年輕人以年輕的面貌替自己活著也好,她活著,就是自己活著,她的年輕,就是自己的年輕,何況那人還是自己的女兒,有先天的方便和倫理上的理所當然——多少人要孩子不過為的是延續自己的DNA,去實現自己未曾實現的一切。而女兒熱切地接下這場演出,開始是出於對母親的愛和憐惜,儘管代價是讓自我身份進入沉睡狀態,但愛情卻來了,像是吻向睡美人的那個吻,讓她醒了過來,她迫切需要找回自己原來的身份,以便繼續活下去,繼續去愛。但最後她卻悲哀地發現,要還回這個深入骨髓的身份,方法只有一個,就是讓承載這個神話身份的身體死亡。於是女兒死了,母親一周後也死了——她的鏡像和她已經成了一回事,你死,便是我亡。

比利·懷爾德並非第一次對這樣的題材發生興趣,《日落大道》中,那個年華老去的女演員,就是另一個費多拉,她未必是當真貪戀那個落魄男編劇的身體,她只是要在他那裡找回青春還在、榮耀不改的幻象。

《費多拉》讓我玩味再三。老派的編劇導演和老派的暢銷小說家,似乎都有這個本事,把故事寫得異常結實細密,連留給觀者的餘味都是精確的,西德尼·謝爾頓、約翰·格里森姆、格雷厄姆·格林……名單可以無限地列下去,當然,也許是時間進行了篩選,把值得留下的,都留下了,給我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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