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元旦如期地來臨了。
此時,我仍然蟄居在榆林賓館的房間里天昏地暗地寫作。對於工作來說,這一天和任何其他一天沒有兩樣。但這畢竟是元旦。
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這是一個重要的節日。
整個賓館樓空寂如古剎,再沒有任何一個客人了。服務員們也回家去過節,只在廚房和門廳留了幾個值班人員。
一種無言的難受湧上心間。這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親愛的女兒。在這應該是親人們團聚的日子裡,作為父親而不能在孩子的身邊,感到深深的內疚。
在一片寂靜中,獃獃地望著桌面材料堆里立著的兩張女兒的照片,淚水不由得在眼眶裡旋轉,嘴裡在喃喃地對她說著話,乞求她的諒解。
是的,孩子,我深深地愛你,這肯定勝過愛我自己。我之所以如此拚命,在很大的程度上也是為了你。我要讓你為自己的父親而自豪。我分不出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即使我在家裡,也很少能有機會和你交談或遊戲。你醒著的時間,我睡著了;而我夜晚工作的時候,你又睡著了。不過,你也許並不知道,我在深夜裡,常常會久久立在你床前,借窗外的月光看著你的小臉,並無數次輕輕地吻過你的腳丫子。現在,對你來說是無比歡欣的節日里,我卻遠離你,感到非常傷心。不過,你長大後或許會明白爸爸為什麼要這樣。沒有辦法,爸爸不得不承擔起某種不能逃避的責任,這也的確是為了給你更深沉的愛……
對於孩子的想念是經常性的,而不僅僅因為今天是元旦。在這些漫長的外出奔波的年月里,我隨身經常帶著兩張女兒的照片。每到一地,在擺布工作間的各種材料之前,先要把這兩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以便我一抬頭就能看見她。即使停筆間隙的一兩分鐘內,我也會把目光落在這兩張照片上。這是她所有照片中我最喜歡的兩張。一張她站在椅子上快樂而靦腆地笑著,懷裡抱著她的洋娃娃。一張是在乾陵的地攤上拍攝的,我抱著她,騎在一峰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大駱駝上。
遠處傳來模糊的爆竹聲。我用手掌揩去滿臉淚水,開始像往常一樣拿起了筆。我感到血在全身涌動,感到了一種人生的悲壯。我要用最嚴肅的態度進行這一天的工作,用自己血汗凝結的樂章,獻給遠方親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