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墳群 二

廚房裡傳來了自來水的聲音,似是絹子到廚房裡喝水去了。

「池田,你也陪我好嗎。」絹子回頭說了一句,便走進了客廳。

絹子身穿華麗的西服裙,可能是個子大的緣故吧,信吾看不出她懷孕了。信吾無法相信從她那兩片薄薄的小唇縫內會吐出嘶啞的聲音。

梳妝台是放在客廳里,她似乎是用隨身攜帶的粉盒略略化妝後才進來的。

信吾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壞。她那張扁平的圓臉,看不出像池田所說的那樣意志堅強。手也胖乎乎的。

「我叫尾形。」信吾說。

絹子沒有應聲。

池田也走過來,在小桌邊面對信吾落坐下來之後,馬上說道:「客人呆了好長時間了。」

絹子沉默不語。她那張明朗的臉龐,也許是沒有顯露出反感或困惑的緣故,毋寧說像要哭的樣子。信吾想起來了,修一在這家中喝得酪配大醉,逼池田唱歌時,絹子就哭泣了。

絹子似是從悶熱的大街上急匆匆地趕回家來的,她滿臉通紅,可以看出她那豐滿的胸脯在起伏。

信吾無法說出帶刺的話兒來了。

「我來見你,有點奇怪吧。不過,即使不來見你……我要說的話,你大概也會想像到吧。」

絹子還是沒有應聲。

「當然,我是說修一的事。」

「要是修一的事,沒什麼可說的。您是不是要讓我賠禮道歉呢?」絹子猛地頂撞了一句。

「不。是我應該向你道歉。」

「我和修一已經分手了。再也不會給府上添麻煩啦。」絹子說著望了望池田,「這樣可以了吧?」

信吾吞吞吐吐,終於說出了一句:「孩子還是留下來了嘛,不是嗎?」

絹子臉色倏地刷白,她使盡全身的力氣說:「您說什麼呀?!我聽不明白。」她聲音低沉,顯得更嘶啞了。

「太失禮了,請問你是不是懷孕了?」

「這種事,非要我回答不可嗎?一個女人想要孩子,旁人怎麼能阻撓得了呢?

男人哪能明白喲。「

絹子快嘴地把話說完,雙眼已經噙滿淚水了。

「你說旁人,可我是修一的父親啊!你的孩子理應有父親吧。」

「沒有。戰爭寡婦下了決心把私生子生下來。我別無所求,只請您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您很慈悲,請您發發善心吧。孩子在我腹中,是屬於我的。」

「也許是吧。不過,以後你結婚還會生孩子的……何必非要現在生下這個不自然的孩子呢。」

「有什麼不自然的呢?」

「這個嘛……」

「再說,我今後不一定結婚,也不一定會有孩子,難道您是在說上帝似的預言?

先前,我就沒有孩子嘛。「

「就以現今孩子父親的關係來說,孩子和你都會很痛苦的。」

「戰死者的孩子有的是,他們都在折磨著母親啊!只要您想到戰爭期間去了南方,甚至還留下混血兒這種事就行啦。男人早就忘卻了的孩子,女人卻把孩子撫養起來。」

「我是說修一的孩子。」

「只要不用府上照顧,總可以吧。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哭著央求您們的。再說我和修一已經分手了。」

「恐怕不能這麼說吧。有了孩子,難免要留下長長的尾巴,父與子的緣分有時是切也切不斷的啊!」

「不,不是修一的孩子。」

「你大概也知道修一的妻子不生孩子的事了吧。」

「當妻子的要生多少就能生多少嘛。假如不懷孕,她會後悔的。對於條件優越的太太來說,她是不會了解我的心情的。」

「你也不了解菊子的心情。」

信吾終於脫口說出菊子的名字來。

「是修一讓您來的嗎?」絹子詰問似的說。「修一對我說:不許你生孩子。他打我、踩我、踢我,要把我拽到醫生那兒去,還硬把我從二樓拖下來。他用這種暴力行為或耍弄花招來對待我,難道不是對自己的妻子已經盡到情義了嗎?」

信吾哭喪著臉。絹子回頭望了望池田,說:「夠厲害的,對吧?」

池田點了點頭,爾後對信吾說:「絹子從現在起就將剪裁西服剩下的布料積存起來,估計足夠給孩子做褲子用的了。」

「我挨了一腳,擔心胎兒受影響,就去看醫生了。」絹子接著說,「我對修一說:這胎兒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就這樣,我們分手了。他也就不來了。」

「這麼說來,是別人的……?」

「是的。您這樣理解,很好。」

絹子抬起臉來。她剛才就開始流淚了,現在新的淚水又從臉頰上流淌下來。

信吾束手無策。絹子似是很美。仔細端詳她的五官長相併不美,可乍一看卻給人是個美人的印象。

然而,人不可貌相,絹子這樣一位女性表面溫順,實際上對信吾卻一步也不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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