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後院起火 二、端梁聯手欲借織布局的貪污案將張之洞轟下台

張之洞在病床上躺了幾天,不看書,不走動,心思倒徹底安靜下來了。一旦澄慮,一個疑問便不期而然地浮出水面:朝廷為何要將我留在京師這麼久呢?要說辦事,特科放榜後的這半年裡,幾乎沒做什麼事,京師大學堂章程的擬定有張百熙一人足夠了,即便要二人合力,又何必要我這個現任湖廣總督呢?朝廷上下能擬議學堂章程的大臣多得很嘛!倘若要將我從湖廣調進朝廷,也得給我個職位呀,不說拜個協揆,至少也應該是個尚書或都御使,不能老是以湖督的實缺掛個議學大臣的空名呀!國朝兩百年,舊掌故里很難找出個這樣的先例來。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有意將我從武昌調出來,放在京師晾著。朝廷會這樣做嗎?二十餘年來一直自認為是國之於臣疆吏楷模的湖廣總督,儘管想到這一層,自己卻並不大相信。

這怎麼可能呢?這些年來一直對太后忠心耿耿,要說她有不滿之處,只有戊戌年對康梁、對新政的態度和庚子年的東南互保。但戊戌年的事已過去五年了,這五年里並未見太后有一句指責的話。至於東南互保,太后一再表示同意,迴鑾後還特地予以封賞。若說是記這兩個前嫌的話,似乎又不大可能。那這是為何呢?難道還有什麼別的緣故,自己卻始終蒙在鼓裡不知呢?

想到這裡,張之洞有點惶恐起來。他決定打聽一下。向誰打聽呢,當然是姐夫鹿傳霖最好。

鹿傳霖的運氣真好,自從親自帶兵到西安去勤王這一步棋走對後,便步步得法,節節順利,不久進了軍機,現在又做了協辦大學士,成了一個紅得發紫的新貴。張之洞在為姐夫慶幸的同時,也多少存著幾分嫉妒。論才幹,論成就,論功績,自己都要遠在姐夫之上,但就是缺少這個福分。官場榮枯,人生泰否,真箇是說不清道不明!

鹿傳霖是個謹言慎行的人,雖與張之洞是郎舅至親,但二人之間的交往基本上是公私分明的。那年張之洞希望兒子出洋一段時期,以廣見聞,正好江蘇名額有多,便去信給姐夫,要他報上仁權的名字,同時清楚地表明,只借江蘇一個名額,一切費用全部自理。鹿傳霖也並沒有以江蘇巡撫的特權替自己的外甥謀取一份公費生的優待。現在要從這位按章辦事的軍機大臣的口中打探點秘聞,會有收穫嗎?思考良久,他想出了一個法子。

張之洞把樊樊山叫來,將自己的想法對這位門生詳細地敘述一番,然後要他按自己所說的去見一次鹿傳霖。

樊樊山正好因蝌蚪文一事弄得很沒面子,有個把月沒去鹿府了,便欣然領命前去。

「鹿中堂,香帥病了,病得不輕!」

樊樊山一見到鹿傳霖,便焦急地說道。

「上個月他還在我家裡吃了一餐飯,好好的,怎麼就病得不輕了?」

鹿傳霖雖比張之洞大一歲,但保養得好,看起來倒像比內弟年輕得多。

樊樊山按張之洞的意思,將如何受騙如何在眾人面前丟臉的事大肆渲染了一番。

「鹿中堂,香帥這次上的當可不小。您看看,他一輩子好古董,誰不知道他是個鑒賞大家。到了晚年,卻以制台之尊栽在一個海王邨齣小商販手裡,又是當著那麼多名流的面,公然讓他下不了台,多丟他的臉,傷他的心!我看他已病得只剩下一口氣了,他是想臨終前見一見老姐夫姐姐一面。」

這幾句話,說得鹿傳霖的眼圈都紅了,忙進後院告訴夫人。

鹿夫人一聽,眼淚刷刷流下,兩老夫婦當晚便趕到寶慶衚衕。

「四弟,上個月還好好的,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

環兒陪著鹿傳霖夫婦來到張之洞卧房,見到本來就瘦削的弟弟,如今更加黑瘦地躺在床上,額頭上圍了一塊玄色手帕,兩隻手冷冰冰的,鹿夫人傷心起來。

「三姐,我怕是活不久了。」張之洞兩眼無神地看著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氣息微弱地說。

「說什麼話!」鹿夫人難過地說,「你一向身體都健健朗朗的,千萬別胡思亂想。明天,你姐夫跟內務府說一下,請大內的太醫給你瞧瞧!」

鹿傳霖忙說:「我明天正要見太后,就請太后派個御醫來。」

張之洞說:「不要驚動太后,也不要御醫。我這病我自己知道,是心裡鬱積而成的,藥物治不了。」

鹿傳霖笑道:「你是在為陶缸的事氣惱吧!京師愛好古董的官員們,有幾人沒上過古董騙子的當,你不要往心上去!」

鹿夫人說:「從今往後,再不要去理那些罈罈罐罐的東西了。你姐夫這點好,他一生不沾邊。」

鹿傳霖說:「我哪能跟四弟比!我迂實缺乏才情,四弟雅好金石書畫,才是真正的翰林本色。」

這幾句話,說得鹿夫人和環兒都笑了起來。

張之洞對環兒說:「你陪著三姐到外面屋子裡去聊聊家常,我要和姐夫說點事情。」

環兒和鹿夫人走出卧房後,張之洞握著鹿傳霖的手說:「三姐夫,我這病,上古董販子的當只是個引發,根本原因還是這半年多來心裡的煩悶。」

鹿傳霖說:「你煩悶啥呀?」

張之洞嘆口氣說:「三姐夫,你就不要明知故問了。換上你,當年一個在任上一天到晚有做不完事情的江蘇巡撫,突然弄到北京來掛個議學大臣的空名住在衚衕里,一年到頭什麼事也沒有,不死不活的,你會怎麼想?」

鹿傳霖說:「你就寬心在北京再住一住,朝廷總會有個明確安排的。」

「我就是寬不下心。」張之洞的手鬆了,似乎的確是氣力不支。「我在武昌的事,別的都不說,光就那些洋務局廠,就讓我牽腸掛肚,放心不下。端方他能管得了嗎?再說,局廠那些總辦會辦們也不會聽他的。姐夫,你在軍機處,一定知道內情,你給我透點風氣,朝廷到底是怎麼處理我張某人的。如果還這樣不死不活地讓我住在京師,我寧願拿根繩子上吊算了!」

鹿傳霖笑道:「你這是怎麼啦,一下子變得器量窄小了。」

張之洞說:「不是器量變窄小了,我心裡很煩躁,如果這個結不打開,這病也好不了,真怕活不久了。三姐夫,我知道你是個實誠君子,一輩子沒求過你,為的是不願給你惹麻煩。但我這次非得求你給我透點聲息,你若不答應我,我真的好不了。」

鹿傳霖主動握起內弟的手來,這手果然是枯皮包著瘦骨,且沒有多大熱氣。他心裡不免湧出幾分哀憐來:「香濤,你要我給你說點什麼?」

「是不是經濟特科沒有辦好,太后對我不滿意了?」

鹿傳霖說:「沒有聽說過。倒是有次聽榮中堂講,太后說過,原來梁士詒不是梁啟超的兄弟,其實特科第一場考試不廢也可,難為了張之洞。」

這話很讓張之洞欣慰了一下。他又問:「太后是不是認為我已經老邁衰朽了,不能再為朝廷出力,有意先冷一冷後再開缺回籍?」

鹿傳霖笑道:「你還不到七十,子青老哥八十多歲還做白髮宰相呢!」

張之萬八十四歲壽辰那天,由恭王出面為他祝壽。酒席上,他再三懇求致仕,恭王再三慰留。但沒過幾天,一切職務都下了。其實,恭王一上台,就想請張之萬下台,為了顧全張的面子,二人商量好一道在酒席上那樣表演。這官場上的操作,與戲台上的做戲,真的沒有幾多區別。光緒二十四年,這位老來紅的狀元宰相終於以八十八歲高齡辭世。

聽到張之洞要自己透點聲息的話,鹿傳霖心裡便一直在矛盾著。作為正受太后寵信的軍機大臣,鹿傳霖早在十天前就知道朝廷留張之洞在京的真正原因了。

原來,這事的起因正出在張之洞為之付出十四年心血的湖北省垣。

以湖北巡撫身分署理湖廣總督的端方,不是一個厚道人。署理湖督沒多久,他便已經知道被張之洞經營十多年的湖督衙門,所擁有的強大實力和在中國舉足輕重的地位,倘若這一切屬於自己掌管的話,「端方」這兩個字便非比一般了。四十多歲的年輕人熱血,撩得端方對此有強烈的覬覦之心。在一次和梁鼎芬的交談中,他發現這個備受張之洞器重的候補道兩湖書院山長,是一個對自己有用的人。遂拍著梁鼎芬的肩膀說:「節庵呀,都說張香帥很器重你,我看他只是用你而不重你。憑你的才幹,早就該薦舉你做臬司、藩司了。你卻至今還是一個候補道,可惜!」

不料,端方的這幾句空頭話,正打在梁鼎芬的心坎上。這些年來,梁鼎芬最為傷心失意之處正是在這裡。他追隨張之洞十多年了,並不甘心一輩子只做過山長或師爺長。他素來自視甚高,很想早日開府建衙,自掌權柄,渴望通過張之洞這位有力者的提攜來實現自己的宿願。他也曾向張之洞間接地談過。張之洞也答應過,只待武昌道出缺,便讓他補。但這一個願口頭上許了多年,就是不見兌現,至今仍是張之洞身邊一個沒有實職實權的師爺頭。

梁鼎芬心中有不滿,但又不便強求,端方的這幾句話正點中他的隱痛,便一面自嘲一面試探性地問:「這也不能怪張香帥。我大概是命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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