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老闆做出一副豪爽的北方漢子氣派來說,「這位老爺,您真是我輩的知音。看在您的這份情義上,只要您再拿出二百兩,一千二百兩,小人就把這口禹王爺傳下來的陶缸交給您了。這就是小人方才說的半賣半送。希望借兩位老爺的口傳出去,使大家都知道,我厚古閣做生意半賣半送,不是一句空話。」
張之洞透過窗口,看到那口陶缸雖經大雨衝擊,卻依舊巋然不動,笑著對樊樊山說:「這是陶缸,又不是字畫,傳到現在,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風吹雨打,還在乎這一次嗎?乾脆不動它,待雨停後再抬進書房不遲。」
張之洞只得硬著頭皮領旨。
外省督撫來京陛見,只要說起庚子逃難,她就忍不住要流淚。對於那些聖眷較濃的大臣,她甚至會失態大哭,絮絮叨叨地對他們說個不休。
張之洞越想越激動,越想越興奮,真恨不得立刻就將這口陶缸移到寶慶衚衕。但是,二千兩銀子,從哪裡去湊齊?將寓所里所有銀錢拿出來,還湊不出一千兩,即便到姐夫兒子處去借,也不能開口太大,頂多再湊五百兩。張之洞在猶豫著。一隻手在缸壁上摸來摸去,那模樣,像是在撫摩即將遠去再也不能見面的小兒女的臉蛋似的,戀戀難捨,依依情深。
心裡有了這個想法,再湊近看時,似乎覺得缸壁上那一個個圖紋都化成了一隻只蝌蚪:頭大尾小,搖搖擺擺,正在眼前浮動著嬉戲著。蝌蚪文究竟有還是沒有,兩千多年來學者們爭論不休,莫衷一是。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沒有找到一個確鑿的證據來,想不到今天居然無意之間被自己發現了!張之洞心中的快樂非同小可。他將歡喜壓在心裡,小聲地對同樣也在認真觀看的樊樊山說:「你看圖紋像什麼,像不像蝌蚪文?」
中午時分,會議散了,大家走出客廳,不約而同地注目那口又經歷了一次風雨洗禮的陶缸:它靜靜地穩穩地立在天井中部那光潔的青磚地上,有一種傲然屹立於世間的史翁氣派。一位酷愛它的年輕翰林走了過去,他要再一次好好欣賞欣賞這個華夏民族先祖留下的傑作。
樊樊山說:「那就是二千五百兩銀子了?」
天氣不好心緒不佳的時候,他便在寶慶衚衕寓所讀書,溫習過去的詩文。天氣好心緒佳的時候,他帶著大根,雇一輛騾車,一一尋訪先前常去的地方,比如達智橋內的松筠庵,宣武門外的法源寺,城南的龍樹寺、崇效寺、江亭,西山的碧雲寺等等。這些地方,曾是京師清流喜愛的聚會遊覽之所。二十多年後的再度尋訪,給張之洞的印象都不是當年那種令人喜悅的氣氛。房屋老舊,庭院破缺,花木殘損,尤其是那些遭到洋兵破壞的地方,則更是牆頹壁污,至今仍未恢複元氣。這些先前的名勝,「前度劉郎今又來」的時候,大半都是乘興出門掃興歸家。這時,恰好有一個舊時友人正在北京候職。此人也是沒有事做的空閑之身,於是便常來寶慶衚衕與張之洞談詩說文,共消寂寞。他便是近代詩壇名流樊增祥,字樊山,其父便是那位曾遭湖南師爺左宗棠侮辱的總兵樊燮。
突然,屋外電閃雷鳴,緊接著大雨嘩啦啦地下起來。沒有多久工夫,天井裡便積下好幾寸深的雨水。這時,樊樊山突然想起擺在天井中的那口陶缸來。
樊燮被參削職回籍後恨死了左宗棠,立志要讓兩個兒子讀書求功名,在科舉上壓倒舉人出身的左師爺。為此,他專門築一室,讓兩個兒子在裡面讀書,兒子均著女裝。又不惜花重金聘名師教授,,對老師更是優禮有加。樊燮對二子說:「考中秀才,除女外衣;考中舉人,則功名與左宗棠相等,則去女內衣;考中進士,則超過了左宗棠,方為祖宗孝子。」又書左宗棠當年罵他的「王八蛋」三字,放在祖宗牌位下,以示激勵。後來其長子中舉人,次子中進士。中進士後回家那一天,次子在父親墳頭上放鞭炮,燒「王八蛋」三字,祭告乃父:兒子已在功名上超過左宗棠,為祖宗出了氣。這個次子,便是樊增祥,字樊山,人稱樊山先生。
張之洞極為看重這次選拔真才實學的制科考試,嚴格督促所有閱卷官員,盡心儘力為國掄才。第一場考試後放榜,錄取一等四十八名,二等七十九名。不料張榜後沒有幾天就有人舉告,說一等第一名梁士詒,是梁啟超的兄弟,其姓名的第三字「詒」與康有為的表字祖詒同字,經濟特科第一名取梁士詒系別有用心。梁士詒是廣東三水人,梁啟超是廣東新會人,連同族都不是,更不是兄弟。至於說「詒」字相同,便有聯繫,尤為荒唐不經。這本是一個一文不值的舉報,卻讓對康梁又恨又怕的慈禧見了惱怒不已,即行否決這一榜,命令再次考試重新錄取。張之洞捧著這道慈諭,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明白,太后怎麼會懵懂膽怯到這等地步?他沒有別的法子,只得遵命再考再錄,但「為國掄才」的初衷經此折騰,已消失殆盡了。
張之洞彎下腰來,細細地觀看賞玩,又用手輕輕地在缸壁上摩挲著。驟然間,他心裡一亮:這上面的圖紋不就是古書上說的蝌蚪文嗎?
張之洞說:「你這點子很好,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
這是一件軟差事,時間可長可短,事情可多可少,標準可高可低。這位湘人張百熙是個病號,又因戊戌年間薦舉康有為而受過革職處分,年紀雖不大,卻早已滋生遲暮之氣。他視這個差事為閑職,並不當一回事。急性子張之洞找過他幾次,他都以拖拉延宕來對付,弄得張之洞毫無辦法,只得強壓住性子在京師閑住下來。
樊樊山聽了這話驚道:「你這話從何說起,莫非這口缸是庄王府里的東西?」
張之洞終於拿定主意丁:「老闆,你把這口缸用棉紙好好包紮起來,今天傍晚送到寶慶衚衕。你在衚衕口就能看到一棵大棗樹,那就是我的寓所,我給你一千二百兩銀子。」
樊燮父子卧薪嘗膽般地報左宗棠之仇,在湖北廣為流傳。張之洞來到武昌做湖督時,樊增祥已放陝西宜川縣令,恰逢母親去世,便回籍守制。張之洞招他來武昌會面。相見之後,張之洞發現這個身材瘦小臉面扁平的丑縣令不僅學問好,且詩也做得極為出色。樊樊山既佩服張之洞的學問,更希望依附張之洞的高位,便向張之洞遞了一個門生帖子。張之洞很高興地收下了。守制期間照例不能做官,也便沒有了薪水,對於家境不夠寬裕的人來說,生計則受影響。樊樊山家銀錢也不寬裕,於是張之洞介紹他主講潛江書院。樊樊山感激制台的照顧。服闕後,樊重新回到陝西做官。後來鹿傳霖做陝撫,因為有與張之洞的關係,與鹿也相處得好,又通過鹿巴結上西安將軍榮祿。樊樊山辦事精明,又仗著鹿、榮的關係,不久便升道員。公事之餘,他把全副精力用於詩詞中。庚子變故後,他根據賽金花與瓦德西之間的關係,寫了兩篇長長的古風。賽金花本名傅彩雲,於是這兩篇古風遂命名前後《彩雲曲》,其中比如「姑蘇男子多美人,姑蘇女子盡瓊英。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聰明」,「身是輕雲再出山,瓊枝又落平安里。綺羅叢里脫青衣,翡翠巢邊夢朱邸」,又如「朝雲暮雨秋變春,坐見珠槃和議成。一聞紅海班師詔,可有青樓惜別情」,綺事艷詞,傳誦大江南北,世人比之為吳梅村的《圓圓曲》,更有人視同白香山的《長恨歌》。一時間,樊樊山詩名大熾,寢寢然直逼詩壇盟主之位。
這時,他正在京師辦一樁公務,恰逢陝西按察使出缺。他眼睛瞄準這個位置,有意藉此機會活動活動。便以公務短時難以辦好為辭,在京師住下來。一面往來榮祿、鹿傳霖之間,一面又時常到寶慶衚衕來,一則盡門生之情,一則也想借這位太后跟前的紅人之口為他說說話。
見過太后的第二天,便有好事人作了一首詩來記敘他們的這次見面。詩曰:京闕重逢聖恩稠,少年探花已白頭。說到倉皇辭廟日,君臣掩面淚長流。
自從有了這口陶缸後,張之洞閑居的日子頓時充實起來。他一天到晚圍著這口陶缸轉,壁上的蝌蚪文也不知看過多少遍了。經樊樊山的宣傳,京師官場士林中有不少人都知道張之洞得了一件無價珍寶,紛紛前來觀看,一個個看後都稱讚不已。張之洞心裡非常得意。
老闆說得動起真感情來,眼圈都紅了。他擦了擦眼睛,繼續說:「我瞧著這口陶缸,不像是近時的物品,便問王府長史,您說這口缸是府里的傳家寶,它寶在哪裡。長史說,這是當年庄慎親王在西北打仗的時候,當地一位回回首領敬獻給他的。這位回回首領家裡保存這口缸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老輩一代代傳下來,說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水缸,上面的圖紋是祈求上天平洪賜福的禱文,但沒有人認識。回回首領對庄慎親王說,中原多博學之人,帶到京師去或許會遇到能識禱文的奇人。庄慎親王帶回京師王府,這一傳又是一百多年了,一直沒有遇到能辨識的人。王府缺銀子用,只得把它拿出來變賣。小人問王府長史,要賣多少銀子。他說五千,低於此數不賣。小人說,我這海王邨常有奇才異學的人,倘若有能識這禱文的,是否可以降價賣給他。王府長史說,若果真有這種人,庄王府願半價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