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中的路上,坐在豪華馬拉轎車裡的光緒的思緒一直沒有停過,他回顧詔定國是三個月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要說失誤,同時罷禮部六堂官一事或許可以說得上,太后說的「意氣用事」不是沒有道理的。但其它的事,包括議論最多的裁撤衙門的事,也並沒有做錯,只是徐致靖老先生所說的:快了一點。怎麼能不快呢,光緒心裡急呀,急大清國總不爭氣:處處不如洋人,事事受洋人掣肘欺負;急自己徒有空名而沒有實權,急那些文武官員只知道享受朝廷給他們的權利和俸祿,卻從不替朝廷分擔憂愁。從上到下,數以萬計的官員,幾個有心肝血性?俟河之清,人生幾何?光緒恨不得一個夜晚就把眼前這些不如意的事一掃而光。他時常因身邊的大臣和各省督撫不能理解他的心而苦惱、而焦煩、而憤怒,但今天慈禧的一番斥責,卻也使一直處在燃燒狀態中的年輕皇帝冷靜了許多。
這三個月來確實得罪了不少人,所得罪的人中又多為那些懶散乎庸慣了的滿人。他們表面不做聲,心裡不服氣,說不定,他們都在暗中跑園子,向太后訴苦,求太后為他們做主。再說,梁啟超也太過分了。揚州屠城,這是在揭老祖宗的醜事。向學生說這些,將會導致什麼後果,這不明擺著授人以柄嗎?另外,還有太后提到的康有為的孔子卒後紀年的事,這也是一件無任何實際意義,只能招致非議的標新立異之舉。光緒突然想到,康有為、梁啟超其實只是書生而已,他們並沒有切實的仕宦經歷。隨著他又想起徐致靖、楊深秀,想起楊銳、譚嗣同、劉光第、林旭,這幾個月來所提拔重用的竟然全是沒有政務經驗的書生。自從翁師傅回籍後,有關新政事,身旁就再也沒有一個既有熱情又有威望的大臣可以商量了,有一位眾望所歸的張之洞,本是替代翁師傅的最好人物,卻又在晉京的半途之中折轉回武昌。
猛然間,光緒有了一種孤立無援之感。這種感覺一旦湧出,生性脆弱的他便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這時,慈禧的震怒和訓斥,懷塔布、許寶睽及光祿寺等衙門官員的怨恨,榮祿、剛毅、徐桐等人頻繁地進出園子,以及最近董福祥甘軍的進駐長辛店、聶士成武衛軍的抵達天津,這一系列現象,便亂鬨哄地交疊重複地出現在光緒的腦海中,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在心中產生。他似乎明白地看到:自己其實是手無寸權,這身九龍袍服不過是戲台上的行頭而已。他又彷彿看到前面的道路越來越狹窄,越來越黑暗。他這幾個月來的朝乾夕惕,好比是在掘深淵,挖鴻溝,過不了多久,自己就將會來到淵溝的邊上,被人推下去跌得粉身碎骨……
直到在養心殿東暖閣里坐下許久,光緒的一顆心仍在怦怦亂跳,他還未從恐懼中走出來。
下午四點鐘,是宮中的午飯時候,他特為召珍妃進宮來陪侍吃飯。珍妃的到來,使他的心定了許多。席上,他把慈禧的訓斥一五一十地告訴珍妃,把大公主過生日那天因為送禮惹得皇后和太后不快的事,也對她說了。珍妃說:「當時我就看出來了,我沒有理睬她們。」
隔一會兒,珍妃又說:「我看,老佛爺昨天斥罵你,與皇后從中使壞有關係。她一向把家事和國事攪在一起。」
「珍妃,」光緒目光乏神地望著眼前的愛妃,凄然地說:「朝廷里很多大臣都反對新政,我的努力恐怕會是白費了。」
「皇上,你不要太擔心。新政使國家富強,全國百姓都是支持你的。你的努力決不會白費。」
這話讓光緒的心稍稍舒坦了一點,但很快他的情緒又波動起來,沉重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太后其實是反對新政的。珍妃,我對你說實話,我一直很怕太后,我知道我鬥不過她,如果她堅持反對,我就只有罷休了。」
珍妃雖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少女,卻生來膽大志豪有遠見。她深愛著光緒,愛他的聰明好學,愛他近於天真的純良,卻又深為他的膽小脆弱而惋惜。
早在兩年前,光緒便有意效法日本和西洋各國,振衰起疲,變法圖強,但他顧慮多,疑心重,瞻前顧後,游移不定。珍妃一直在旁給他打氣,壯他的膽。三個月前的光緒終於下定決心棄舊圖新,與珍妃起的作用大有關係。
珍妃以憐恤的目光望著這個比她大五六歲的丈夫,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龐和矮小單薄的身材,猛然覺得他似乎還不是成熟的男子漢,而只是一個大孩子而已。她以母親哄孩子的腔調說道:「皇上,不要怕,有我在哩,有大清百姓在哩,你怕什麼。大不了,咱們停一停,待老佛爺百年之後,咱們再干不遲!皇上,你做的事是對的,祖宗會保佑你的,上天會保佑你的,神明會保佑你的……」
珍妃絮絮叨叨地念著念著,果然,這一招很起作用,從園子裡帶來的慌亂感、恐懼感,慢慢地從這個欲辦大事卻又膽氣薄弱的年輕人的心上離去了。
「咱們還是得想想辦法。」情緒穩定後的光緒開始了正常的思維。「得把這個情況告訴我的臣民。」
珍妃問:「皇上最想告訴哪些人?」
「康有為。」光緒說,「康有為說洋人支持大清新政,叫他去找英、法和日本的公使,若他們出面講話,太后和那些反對新政的大臣就會有顧慮了。」
「這個主意好。」珍妃立刻附和。「但不能召康有為。康有為品級太低,召見他招人注意,馬上就會傳到園子里去。我看,不如召見新提拔的軍機章京,這屬於正常召見,不易引人注意。」
「行。」
「也不要四個人都召見,那樣太招眼。」珍妃補充。
光緒說:「就召見楊銳吧!這些日子,我細心觀察了一下,楊銳在這幾個新章京里最為穩重,性情也較平和,到底是張之洞的高足,今後可寄以重任。」
珍妃想了想說:「為昭慎重,皇上還是寫一道諭旨,召見時將這道諭旨交給他,讓他帶出宮交給康有為。康有為還可以將這道諭旨出示給公使們看。」
「就這樣吧!」、宮裡的光線已經暗淡了。珍妃親自點上燈,又磨好墨,在一旁侍候,光緒略為定定神,提起筆來寫著。今年夏天京師格外熱,紫禁城內因為沒有樹木,又比衚衕里老百姓的四合院更顯得酷熱。正午時分,走過三大殿之間的金磚廣場,磚上的熱量可以透過兩寸多厚的朝靴直向腳底撲來,讓人有一種踏在熱鐵板上的感覺。直到黃昏,灼人的熱氣仍不少減。大殿堂大閣樓因為頂高磚厚,則比外面要清涼得多。
紫禁城惟有一處建築物,在這大熱的天氣里不僅與外面一樣燥熱,而且還顯得更滯悶,這就是位於隆宗門外的軍機處值廬。
這一溜房子與周圍雄壯的宮殿極不相稱,又矮又小,瓦薄磚薄,加之辦事的人多,擁擠在一起,更顯得熱氣難耐。大軍機或根本不來,或坐一坐便走,留下那些小軍機叫苦不迭,一個勁地埋怨著:做軍機處章京還不如做討飯的叫花子!
掌燈的時候,當值的所有小軍機,一個個如同從牢房裡放出的囚犯似的,急急地往家裡奔,空蕩蕩的值廬,只剩下兩個人:楊銳和譚嗣同。他們以對新政的百倍熱情,自願呆在這熱得如蒸籠的小值廬里加班加點。
「人都走光了,我們也不要這副君子相了,脫衣吧!」
譚嗣同邊說邊把長褂子脫了,還覺得熱不可當,乾脆把上衣也脫掉,只穿一條短褲衩,又抓起一把大蒲扇,死命地搖著:「痛快,痛快!」
見楊銳還是穿著後背都濕透了的長褂子,在全神貫注地讀著一份來自他家鄉四川的摺子,譚嗣同笑道:「叔嶠,脫了吧,別這樣死要面子活受罪!」
楊銳遲疑一下,把大褂子脫下來。譚嗣同說:「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乾脆把上衣都脫了,打赤膊!」
楊銳笑著說:「畢竟是宮中,打赤膊不雅觀,萬一有內監送個緊急文書來,看見了傳出去也不太好。」
譚嗣同說:「已經是夜晚了,莫說是內監,就是宮女來了都不要緊。」
楊銳大笑:「若是宮女來了,就更不好了。」
二人正在嬉笑間,光緒的貼身太監王鑒齋急急走了進來:「皇上傳旨召見楊章京。」
楊銳和譚嗣同都頗感意外:這麼晚了,皇上還召見,難道出了什麼大事?楊銳趕緊把剛脫下的大褂子重新穿好,又把罩在帽筒上的嵌有青金石四品頂子的紅纓帽戴上,再對著鏡子上下整理整理,然後跟著王鑒齋急急忙忙地跨出值廬,走向西長街。
譚嗣同一個人坐在燈下,再也無心治事了。一股不祥之感越來越濃重地湧上他的心頭。在這班維新新貴中,譚嗣同算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物。楊銳、劉光第等人活動的範圍只在京師官場,康有為、梁啟超的支持者多在士林,譚嗣同與他們不同,他是結交滿天下,朋友遍四海,無論官場士林,還是市井街巷,不管江湖武俠,還是綠林會黨,各行各業,各門各道里都有他譚公子的至交好友。當年京師鏢局的第一保鏢、北國有名的大刀王五便是他的生死之交。朋友多,消息也便多。湖南的朋友告訴他,長沙城裡新舊鬥爭激烈,陳寶箴以巡撫之尊,徐仁鑄憑學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