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參劾風波 五、當王之春亮出鹽政賬目單時,準備大幹一場的李瀚章立刻軟了下來

桑治平很快就到了。他走進後院的客廳,一眼看到張之洞滿臉病容,驚道:「怎麼啦,病了?」

張之洞苦笑道:「我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胸口被棉絮堵了似的,手腳無力,昨晚服兩劑孫大夫開的葯,今天好多了。」

桑治平問:「好好的,怎麼病了,什麼病?」

張之洞小聲說:「其實我沒有生病,是讓人給氣病的。」

桑治平覺得奇怪:「誰還有這個本事,氣得總督大人生病?」

「你先看看這封信。」張之洞將袁昶的信遞給桑治平,說,「過會兒節庵和叔嶠兩人來,你就別說我昨天氣病的事。他們兩人是學生輩,不要讓他們笑我太沒膽量。」

桑治平接過袁昶的信,笑道:「人無氣不立。該氣憤的事還是要氣,氣得病倒也是正常的,不能說沒有膽量。」

張之洞說:「年輕人面前還是不要說,給我點面子。」

桑治平不做聲了,全神貫注地看起皖南道的密信來。難怪令素日氣壯如牛的制台病倒,這是一份多麼令人憎惡的參折啊!朝廷中怎麼竟有這等容不得別人能幹的小人?皇上的這道上諭也荒唐得可以。

桑治平如此在腦子裡嘀嘀咕咕的時候,梁鼎芬和楊銳一前一後走進了客廳。待他們坐下後,張之洞說:「大理寺卿徐致祥告了我一狀,皇上要兩江的劉坤一來密查我。」

梁、楊二人聽了這幾句話,都驚愕不已。

「你們看完桑先生手裡的信,自然就清楚了,請你們過來,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桑治平把信遞過來,梁鼎芬接過,楊銳湊過臉去,迫不及待地和兩湖書院的山長一道看起來。

「豈有此理!」三十五歲的楊銳依然年輕氣盛,信還未全部讀完便禁不住叫了起來。

三十一歲的梁鼎芬比楊銳性格沉穩些,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近視眼鏡,說:「袁昶這個人,我在京師見過一面,那時他在戶部做員外郎,卻不知道原來是香帥的門生,是及門的還是私淑?」

張之洞淡淡地答:「他是我同治六年典試浙江時中的舉。」

「哦。」三個人幾乎同時說了一聲。

桑治平說:「此人難得!」

楊銳仍是氣憤地說:「江寧派人來密查,就讓他來好了,我們人正不怕影斜,腳正不怕鞋歪。」

梁鼎芬思索好一會兒說:「香帥一心為國,盡人皆知,徐致祥上這樣的參折簡直是喪心病狂。王藩台也是一個少有的大才,罵他聚斂,也沒有道理。不過,我在廣雅時,也曾聽人說過,王藩台精明過分了點,難免招人怨謗。趙總文案也有人說閑話,說他與包闈賭的彭老闆金錢上有點牽扯。所以,依晚生之見,不能輕視徐致祥這份摺子。」

張之洞不喜歡梁鼎芬說的話,沉下臉說:「不要聽信謠傳,王之春、趙茂昌我了解,沒有什麼事。」

梁鼎芬一怔,本想再說下去,趕緊打住了。

張之洞轉臉問一直沒有開口的桑治平:「你說說,這事該如何對付?」

桑治平思忖片刻後說:「我倒是贊同節庵的說法,不要太輕看了徐致祥的這道參折。徐致祥誠然是個嫉賢妒能的小人,但他住京師,說的卻是廣東和湖北的事,我想一定是有人在中間挑唆,慫恿徐致祥出面。這是一。其次,徐致祥的這份參折能得到皇上如此重視,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支持,支持他的人非同小可。」

張之洞眼睛盯著桑治平,臉綳得緊緊的,沒有吱聲。楊銳、梁鼎芬也都全神貫注地聽桑治平的分析。

「這挑唆的人和支持的人,我們今後慢慢地去查訪,眼下最主要的事是尋求對策。我倒以為,劉坤一那邊會好說話。他既然找袁昶商議,而袁昶又冒險給我們通風報信,估計袁昶在劉坤一面前會儘力將此事沖淡。劉峴帥為人不拘細節,不是那種陰險害人的人,料定他不會太過不去。倒是有另一個人要引起我們的特別注意。」

「另一個人?」張之洞輕輕地重複這句話。腦子裡在迅速地尋找這個人。楊銳也在努力地思索著。梁鼎芬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人來,莫非是指他?但事關重大,剛才又受了訓斥,他不敢貿然講出口。

「徐致祥的摺子說的大多是廣東的事情,上諭既然叫劉坤一來武昌密訪,依我看,必定會叫兩廣總督李瀚章在廣州就地查訪。李瀚章這個人倒是要認真對待的。」

梁鼎芬心中一喜:果然讓我猜中了!

張之洞點點頭說:「仲子兄分析得很有道理,徐致祥的抄件也同樣會往廣州寄一份。李瀚章雖與我無直接嫌隙,但李鴻章與我多年政見不合,做哥哥的定然向著弟弟,倘若無端生出些是非來,也是件麻煩的事。」

桑治平忙接下這個話頭:「正是這個話。蘇東坡的名言: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同是一座廬山,從左邊看或是從右邊看,從上面看或是從下面看,就不相同。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事都是這樣的,從不同的角度就會看出不同的結果來。比如說廣東開禁闈賭那件事,理解的會說是為籌軍餉而迫不得已,不理解的會說是拿國家掄才大典來賭博不體面,倘若遇到要存心為難你的,他便會說,這是褻瀆聖賢,有辱斯文。所以,對一件事情的敘述,敘述者本人的心思如何關係大著哩!」

張之洞體會出桑治平話中的含義。看來廣東那邊是一定收到類似江寧的寄諭。粵省更不容忽視,如何對付清流黨的箭靶子的老兄呢?見桑治平看著自己,嘴角邊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來。他明白,這位當年古北口的隱士可能有什麼秘密話要說,礙於楊銳、梁鼎芬二人在場,不便開口。正在這時,趙茂昌推門進來,對張之洞說:「大人,鐵政局會辦徐建寅先生來信說,馬鞍山煤礦有不少老百姓挖小煤窯,對煤礦干擾很大。他請大人將此事與譚撫台商議,叫巡撫衙門向江夏縣打招呼,要江夏縣頒發一道禁令,禁止附近百姓擅自挖煤。」

張之洞借這個機會對楊銳說:「叔嶠,你迴文案室去,先給徐會辦代我回一封函,說這事馬上就和譚撫台商議,一定要制止亂挖小煤窯。」

楊銳答應著即刻起身。張之洞又對梁鼎芬說:「節庵就也先回書院去吧,你好好想想,明後天再到我這裡來談一談。」

待眾人都離開後院小客廳後,張之洞問桑治平:「他們都走了,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桑治平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有話要背著他們說?」

張之洞笑道:「我察言觀色,知道你有隻能對我一人說的好主意。」

「剛才節庵說的,有關王之春和趙茂昌的閑話,不瞞你說,在廣東時,我也聽說過。當然,王之春是個能幹人,大的方面還是可信賴的,不過,若是廣東有人跟他過不去,不檢點的事兩三件堆在一起,也就很礙眼了。」

「你是說,王之春和趙茂昌都經不起訪查?」張之洞剛剛放鬆的臉又綳了起來。

「是的。」桑治平面色嚴峻地點點頭。

「怎麼辦呢?若有諭旨下來,李瀚章肯定會去辦的,他和劉峴帥不同。」張之洞心裡憂慮起來。

「有辦法。」一個想法在桑治平的腦子裡形成了。「我們來它個針鋒相對。」

「怎麼個對法?」

「這件事交給王之春去辦。」桑治平指著袁昶的密信說,「這裡也提到他王爵堂,不妨讓他看看。他看後保證坐不安了,心裡急得很。」

「讓王爵堂去上疏為自己辯護嗎?」張之洞的腦子裡充滿了懷疑。

「不是的,本人辯有什麼用!」桑治平壓低了聲音,「這件事,你完全不出面,由我來跟王爵堂說,叫他背地裡查一下子李瀚章督鄂時的老賬。同治七年到光緒八年,李瀚章在武昌做了十五年的鄂督,難道他十五年間就一清如水,沒有一點事?那年我在子青中堂那裡,親耳聽他說過湖北的鹽政弊端大,官方走私是公開的秘密。湖北官方走私食鹽,若沒有李瀚章的同意是絕對行不通的。我看就叫王爵堂專門細查那十五年的鹽政,就會查出大的問題。那時叫他悄悄地到廣東去一次,當面去見李瀚章,把這事告訴他。說是你派他來的,問他此事如何了結。」

張之洞高興地一拍大腿,霍地站起來:「仲子兄,這是個好主意!世人說李家積累的財產,可與乾隆朝的和坤相比。李瀚章任鄂督十五年,還真不知道他括去了多少民脂民膏。再說這事讓王爵堂去辦也合適。只是,要他保密,不能讓譚敬甫知道了。」

「這我知道。譚敬甫那人是擔當不了一點事情的。」桑治平稍停一會又說,「你想過沒有,此事若是太后當政的話,會不會出現?」

張之洞思索片刻說:「至少太后不會叫人來武昌密查,會直接問我本人。」

「皇上對你並無成見,看來是有人在影響著皇上。」

「你說的是翁同龢?」

「很有可能。」桑治平凝神說,「那年開禁闈賭的事,他就從中作梗。自從他執掌戶部來,處處為難,鐵廠的銀子他有意壓下大半年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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