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試辦洋務 五、陳念礽原來是桑治平的兒子

香山縣城北距廣州約二百里,南離澳門約一百里,東傍珠江口,西臨西江岸,位於廣東南部一塊富庶的寶地上。此地在明代乃是一個曬鹽場所。逐漸發展成為一座鹽商聚集的城鎮。它因氣候溫暖而農產豐富,因海鹽交易而經濟發達,更因地臨南海靠近澳門而早得西洋之風的感染。現在,誕生在此地的一位偉男子已經二十歲了。他在南洋求學,將要邁開他光輝人生的重要第一步,一個嶄新時代的帷幕正在等著他去揭開。四十年後,人們為了永久紀念他的不朽歷史功德,他的家鄉香山也因此改名為中山。香山之所以誕生了這位偉人,不是偶然的,它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習尚為之準備了厚實的基礎。

早在道光初年,此地就出生了一位開風氣之先的人物,他就是容閎。容閎十二歲人澳門的教會學堂,十九歲留學美國,取得耶魯大學的學士學位,加入美國籍。二十七歲回國時,正碰上遍及長江中下游一帶的內戰。作為一個基督徒,他首先看中的是拜上帝會,他向太平天國的領導提出一系列富民強國的構想。

然而,當時正在忙於奪取政權的天王顧不上他的這一套,卻不料天王的對手曾國藩很賞識他,幾次三番地予以約見。容閎終於在安慶見到這位湘軍統帥時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二人相談甚歡。容閎的那套宏偉的設想大受曾國藩的讚揚,立即撥出六萬兩銀子,委託他到美國去為中國購買機器。後來,容閎又擔起負責中國幼童留學美國的重任。

當時,中國士人的正統出路仍然是科舉一途,留洋攻西學不為人所重視。容閎在京師及中原一帶招不到合格的子弟,目光便轉到他的家鄉香山。果然,在這裡他選派了不少優秀少年,而這批人才日後又為香山的進步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香山,就這樣地成了近代中國一個具有特殊地位的小縣城。

陳念礽的家在縣城西北角,此處較為冷僻。一座接一座的磚瓦房,比起縣城中心那些宅院來,顯得陳舊、灰暗。陳念扔把桑治平帶進了一扇油漆剝落的門邊,說:「這就是我的家。」

開門的是一個和念礽面相相差甚大的年輕人。他很高興地叫了聲:「哥,你回來了。」

念礽對桑治平介紹:「這是我的兄弟耀韓。」又對弟弟說:「快叫桑先生,他是我的主考大人。」

耀韓怯生生地叫了聲「桑先生好」後,便趕緊先進了屋。

在簡陋的客廳里剛坐下,便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媳婦端了兩杯茶出來。念扔對桑治平說:「這是我的弟妹。我去美國的時候,弟弟十歲,母親帶著他過日子,家裡人口少,孤單,弟妹家人多,窮。第二年母親便把她接到家來做了童養媳,去年完的婚。」

桑治平笑道:「你訂了親沒有?」

「沒有。」念礽的臉紅了一下,很不好意思似的。

桑治平說:「哥哥未娶親,弟弟倒先娶了。」

念礽說:「在中國算少見,在美國,這是很常見的事。」

耀韓端上一盤南國水果放在茶几上,笑著插話:「哥見過大世面,眼界高,他的親難訂。」

念礽說:「不是眼界高難訂,我是因為事業無著落,不想訂。」

桑治平說:「現在事業有著落了,可以訂親了。」

耀韓欣喜地對哥哥說:「招上了?」

念礽點點頭。

耀韓快樂地說:「我趕緊去告訴媽。」

「媽在哪裡?」

「李八奶今天過七十大壽,在她家幫忙。我這就去叫媽回來,媽可高興死了!」

說著,一溜煙跑出了門。

小客廳里,念礽陪著桑治平說話。桑治平嘴裡應付著,心裡卻翻騰起一陣陣的浪花。

念礽的媽真的就是她嗎?他下意識地搖搖頭。京師肅府里的那個柔弱溫順丫環,無論如何也難以與眼下這個天涯海角的小縣城聯繫起來。當年踏破鐵鞋尋遍京師,走訪河南,一點消息都沒得到,難道真可以相逢偶然,得之於全不費功夫嗎?這種事,只能是戲台上見書中寫,卻是人間少世上稀。這種稀罕之事就可以讓我桑治平碰上了,真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嗎?桑治平在心裡悄悄地笑了起來。要說全不可能,也未見得。桑治平相信自己的直感,那一對大大的圓圓的、亮亮的飽含著無限深情的眼睛,如同兩枚融匯著靈慧與機敏的黑色和闐玉棋子,如同兩隻在水天一色中上下飛翔隨波起伏的海鷗,如同兩孔幽靜清澈、深不見底的泉井,二十多年來,一直深深地駐留在他的心田上,銘刻在他的記憶中。這些年裡,桑治平見過多少人,注視過多少雙眼睛,還從來沒有哪雙眼睛能使他感到如此親切,如此可愛,如此一見便怦然心動,如此能喚回他那無限甜蜜的記憶。

他再次認真地看了一下坐在對面的念初。猛然間,他為小夥子的這雙眼睛找到了答案,那飄飄忽忽的影子不就是她嗎?

就在桑治平這樣遐想亂思的時候,只見念礽沖著門外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門外傳來歡快的聲音:「聽耀韓說,你被招上了!」

正說著,一個中年女人走進屋來。念礽忙站起,指著桑治平說:「這是我的主考桑先生,他特為從廣州到我們家來。」

「啊!」中年女人十分歡喜地說,「貴客,貴客。」

她走到桑治平的身邊,道了一個萬福,說:「主考大人,謝謝你招收了我的兒子,他從美國回來荒廢四五年了。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桑治平起身,微微地笑著,一邊仔細打量著她,一邊說:「念礽是官府培養出來的人才,官府應當用他,讓他發揮自己的才幹。」

「謝謝,謝謝。念礽,你好好陪主考大人說話,我幫著春枝到廚房裡去做飯。」說著又轉過臉來對桑治平說,「主考大人,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準備晚飯。」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桑治平一時間熱血奔流,萬千情緒頓時湧上心頭。正是她,正是二十多年來久隱夢魂深處的那個女人。

她明顯地老了。眉梢眼角間爬上了皺紋,皮膚粗黑了,頭髮也沒有先前的黑亮了,步履顯得重慢了,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點沙了,粗了。

當年那個白嫩、鮮麗,走起路來輕盈婀娜,說起話來清脆響亮的她已不復存在了,惟一沒變的就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大而圓,還是那樣幽深明凈!她沒有看出自己來。是的,二十多年來,功名困頓,事業受挫,歲月打磨,時光無情,昔日那個清秀倜儻、風度翩翩的美少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她眼前竟是這樣一個塵滿面、鬢如霜的半百漢子,她怎麼可能認得出!何況她壓根兒就不會想到,當年肅府的那個西席會出現在香山縣城,會與她的兒子聯繫上來。畢竟世界太大了,光陰太快了,機緣太少了,人生太匆促了。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會對命運存那麼高的奢望!

那麼,相認,還是不相認?尋找數千餘里,相思二十多年,特為趕來見面卻不相認而回,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相認,怎麼個認法?桑治平希望過會兒一起吃飯時,她能把他認出來,那將是一個多麼喜人的場景!

到了吃飯的時候,只有念礽兄弟倆陪著,婆媳倆都不見了。桑治平問念初:「你的母親和弟妹呢?」

念礽說:「因為你是貴客稀客,她們都不上桌,在廚房裡吃。」

桑治平說:「我去請她們。」

說完走到廚房邊,見婆媳倆正在收拾灶台,桑治平急切地說:「嫂子,聽念礽說,你是河南人,我也是河南人,我們兩個河南人在廣東見面太不容易了,請你和你的媳婦一起上桌,我們嘮嘮家常吧!」

念礽的母親抬起頭來,笑著說:「主考大人,您也是河南人?」

「是的。」桑治平換成一口純正的河南話說,「俺是河南人,聽說嫂子也是河南人,俺們是鄉親。」

這熟悉的聲音像是突然召回了她的記憶。她瞪大兩隻眼睛,凝神望著眼前這個高大壯實的主考大人,笑意在她的臉上悄悄消逝,疑惑在她的雙眼中漸漸湧現。多麼眼熟的一個人,他是誰呢?

「好,好,俺是好多年沒有遇見過娘家的鄉親了。」她的心裡無端生出幾分慌亂,拉著媳婦的手說:「春枝,和娘一道陪主考大人上桌吃飯吧。你哥招上了,這是俺家的大喜事!」

飯桌上,念礽兄弟一個勁地向桑治平敬酒勸菜。桑治平幾次想和她聊家常,都被兩兄弟熱情的舉杯給打斷了。她低著頭,一聲不吭,默默地吃飯,分享著兒子的喜悅,只是常常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向對面投去,趁著兒子們熱情敬酒的時候,將主考大人仔細地盯了一眼又一眼,她的心緒越來越亂了:開始還只是微風吹拂,一池秋水上盪起細細的皺紋,接著便是風雨襲擊西江、浪花飛濺沖刷兩岸,現在則好比午夜時分,南海潮漲潮落,轟然撞擊著水中的礁石、岸邊的堅岩。

兒子跟主考大人在說些什麼,她彷彿一句都沒聽進,只是那令她親切的中原鄉音,將那些久已淡泊的童年和少女時代的意念,從腦中一絲一縷地勾出,而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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