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匆匆趕回廣州,先不回衙門,徑直來到高隆街張樹聲在穗的寓所。這裡已經是白花如雪,挽幛如林了。李鴻章送的輓聯貼在丈八白綾上,高高地懸掛在靈堂正大門的兩側楹柱上,十分引人注目,其餘映入眼帘的盡皆淮軍系統的高級文武官員的輓聯。他們挑盡字典中的最好詞語,不惜破格逾等吹捧曾與他們一道平發平捻,而今無官無職的那個皖北強梁。在踏人張府的那一刻,張之洞直覺這是駐粵淮軍集團在著意為之。他們近在給廣東粵軍以威脅,遠在向朝廷施加壓力,其用意則很明顯:淮軍團結一致,力量強大,不可輕慢。
清流出身的張之洞本能上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壓抑之感。張樹聲的長子張華奎,見張之洞一身平常裝扮,也不見祭禮奠儀等等,心中老大不快,前去碼頭迎接的兵備道李必中悄悄對張華奎說明了原由。張華奎見張之洞家門都沒進便來弔唁父親,又感動了。他趕忙以孝子之禮跪著接待,將張之洞引到張樹聲的靈柩前。
張之洞對著靈牌凝思著。想當年這位淮軍統領指揮千軍萬馬,搏擊沙場,是何等威風凜凜叱吒風雲,而今說走就走了,生前的戰功、袍澤一樣也帶不去。做過統帥,做過巡撫,做過總督,不料到了最後卻一官半職都沒有,靈牌上的頭銜空空蕩蕩的。此刻的祭堂儘管熱熱鬧鬧風風光光,但那位長眠者的心境,一定冷落寂寥,有苦難言。想到這些,一絲人生無常的感嘆,不由自主地在張之洞的腦中湧起。他跪在張樹聲的靈柩前,滿懷哀憫地磕了三個頭。
張華奎恭恭敬敬地扶起張之洞,將他帶到書房坐下後,將張樹聲的遺折捧了出來,請張之洞代為轉奏朝廷。張之洞打開前總督的遺折,認真地看著。前一段文字依舊是為自己辯護,只是語氣較往日低沉,遺折的最後,張樹聲以一個深受厚恩的三朝舊臣的身分,鄭重敦請朝廷變法自強:
「西人立國之本體,在育才於學堂,論政於議院,輪船大炮電線鐵路皆其用,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常不相及,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猶不足恃也。宜采西人之體以引其用,則奠國家長久之業矣。」
張之洞雖不能完全贊同這個意見,但張樹聲臨死仍念念不忘國家的忠心卻強烈地震動了他。何況此刻戰火已經點燃,廝殺在即,借張樹聲的身後之事安撫淮軍,讓湘淮粵三軍精誠團結一致對外,乃眼下的頭等大事。張之洞站起來,誠懇地對張華奎說:「請大公子放心,本督將親自擬折為軒帥請恤。」
第二天,張之洞盡心儘力地為張樹聲擬了一道請恤折,以繼任者的身分,歷敘張樹聲在兩廣任上的政績,再一次為張樹聲洗刷這幾年來所受的指摘。又追敘張三十餘年來的戰功,請求朝廷將其任上的處分予以開除,生平事迹交國史館立傳,並在原籍和立功省份建祠享祭,蔭子庇孫。又換上素服,帶著一班高級官員再次親臨祭奠,在張樹聲的靈前親自宣讀這道請恤折,請前總督在天之靈安息。張華奎和守靈的淮軍將士無不感激,鄭重表示:朝廷已發出對法宣戰的指令,淮軍將士聽從制台調遣,同仇敵愾,堅守大清南大門。
料理完前總督的喪事後,張之洞全力以赴辦理另一件大事:籌餉。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拿出一大批銀子出來,這批銀子的主要用途:一是從洋人軍火商手裡買二十座克虜伯鋼炮及一萬顆炮彈,二為唐景崧新募的景字營及馮子材即將招募的子弟兵發放餉銀,三為湘淮粵三軍因備戰而必添的急用軍需和賞銀,這幾項款子加起來,將在百萬兩左右。
這可是一筆龐大的數字,要是在先前的山西,如同上天摘星攬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廣東富裕,或許可以四處騰挪擠壓,湊起這百萬銀子出來。他將巡撫倪文蔚、布政使龔易圖、按察使沈鎔經等人找來商量,孰料這幾位熟知錢糧底細的人聽後大為犯難。倪文蔚告訴張之洞,早在去年,便因海防吃重,經費不敷,張樹聲不得不奏請朝廷同意,向香港滙豐銀行借高息銀二百萬兩,去年八月提取一百萬,今年三月又因庫款緊絀提取一百萬,向滙豐銀行所借的二百萬銀子已全部提盡。
張之洞還不知有這件事,心裡也焦急起來,頓時有一種「空存抱負卻無法展布」之感。他想起二十年前胡林翼對他說過的一番話來。
那是在武昌撫台衙門裡,身在安徽前方的湘軍首領曾國藩給胡林翼來了一封十萬火急的信。信上只寫了幾句話:請在十天內速籌八萬兩銀子,不然將人心潰散,無法維繫。胡林翼拿著這封信對侍立一旁的張之洞說:「現在正是春荒時節,湖北農人行乞啃樹皮度荒,道路上只見難民,沒有商人,厘卡收不到厘金,街市蕭條,也收不上稅,而四處要錢要糧的信函不斷前來,藩庫一洗再洗,幾乎淘空。我現在到哪裡去弄八萬兩銀子。但沒有餉銀,軍隊隨時都會嘩變,又怎麼能指望他們打仗,這也是實情,真難辦呀!」
看著恩師滿臉憂愁一籌莫展的樣子,張之洞也覺得心頭茫然。他絞盡腦汁,想為恩師分憂:「奏請朝廷,讓戶部撥下銀兩呢?」
胡林翼搖搖頭說:「朝廷這些年來也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才要各省自籌餉銀。向朝廷要銀是一句空話,再說,即使能給你一點銀子,十天之內也到不了安徽呀。」
「可不可以請江蘇、河南、山東就近接濟呢?」
「別省接濟?」胡林翼冷笑道,「誰會接濟你?別說他們也一樣地拿不出銀子,就是拿得出,他會拿銀子來讓你成事,讓你立功出風頭?也就是我胡林翼,才和曾滌生患難與共,急他之急,別的省巴不得你湘軍全軍覆沒,他在一旁看火色哩!」
張之洞聽了這話,心裡驚道:「這國家難道就是湘軍的,與他們無關?各省官吏原來都存這種心,怪不得長毛能得逞。」
「香濤呀,」胡林翼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對著他說,「讀書做文章畢竟是容易的事,治理天下,真正的硬功夫在於經濟二字。是否社稷之臣,就看這經濟二字做得如何。至於經濟中,理財又是頭一項,你今後要在這方面積累些實學。曉得理財,才可談事業。」
張之洞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恩師這幾句話牢牢地記在心裡。
前幾年在山西,因為來不及大興作,銀錢一事尚不太突出,現在這百萬銀子的大事硬邦邦地擺在面前,張之洞似乎突然深刻理解了恩師二十年前的教導:經濟、理財,真正是治天下的第一樁大事。
他雙眉緊擰地問龔易圖:「你可以擠出多少銀子出來?」
布政使哭喪著臉,摸著腦袋想了半天說:「頂多二十萬,這還得擔風險,準備挨罵。」
張之洞聽了很不高興:「堂堂廣東省藩庫,就這樣窘迫!這話怎麼講?」
龔易圖解釋:「藩庫賬面上是有些銀子,但一項項都有安排,挪動不得。能挪動的銀子,今年春上都動用了。現在只能在上繳朝廷的銀子里扣除一點,這就要擔風險。給廣州商人加重稅收,就得準備挨罵。」
二十萬兩解決不了大問題,怎麼辦呢?張之洞望著眾人:「就不能有別的法子了?」
龔易圖咬了咬嘴唇,說:「法子只有一個,那就是再向香港滙豐銀行去借商銀。」
對呀,張樹聲可以借,我為什麼不可以借!張之洞立即作了決定:「就按龔方伯意見,再向滙豐去借二百萬兩。」
「太多了,太多了!」老邁的巡撫忙搖手,「張大人您不知道,英國人的息太重了,我們還不起。」
「多少息?」這是第一次與外國商人打交道,張之洞不清楚洋人的行情。
「五五的息錢。」倪文蔚的神情很是憤慨。「軒帥去年八月借二百萬,借據寫好按五五還息,到今年八月我們就要還息十一萬,我們至今一錢息銀未還。到明年八月還的話,息上再生息,就不只二十二萬了。如果再借二百萬,光息錢就會把我們拖垮!」
山西的錢莊老闆若放四分的息,便會被罵為黑心。洋人竟然收五分五的息錢,豈不貪婪太甚!
「不能低一點?」張之洞問倪巡撫。
「洋人從不討價還價。」龔易圖儼然一個與洋人辦交易的老手。
「那就借一百五十萬吧!」
「張大人,我看先借一百萬吧。」倪文蔚說,「以後要用的錢再想辦法,先把這個難關過了再說。」
「好,就依倪撫台的意見,先借一百萬。」張之洞想了想:也是,息錢太重了,能少借就少借點。
他轉臉問龔易圖:「上次的錢,軒帥是通過誰去與滙豐銀行打交道的?」
龔易圖答:「軒帥請盛宣懷的朋友鄭觀應去辦的。」
「鄭觀應這個人,張大人知道嗎?」沈鎔經插話。
張之洞搖了搖頭。
「鄭觀應寫了一部書,名叫《盛世危言》,說的是中國應該向西方學習的事。張軒帥遺折中的辦學堂開議院等話,就是受鄭觀應的啟發。彭大司馬也很看重這部書,還親自為它作了序。」
彭玉麟願為之作序,可見這部《盛世危言》不一般。張之洞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