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敬銘在太原城住了五天後,在侄孫和山西巡撫衙門專門派出的一名武巡捕的陪同下,離開太原徑赴北京履任。張之洞指示清查局按照閻敬銘所教方法辦事。
馬丕瑤將光緒三年賑災時期的虛銜執照全部調出來。二千張執照發出了一千五百餘張,其中捐六品至四品中級品銜的有三百餘張,佔全部捐款的一半,約二百五十萬兩。這中間捐四品和從四品兩種品銜的有四十二人,共一百三十八萬兩。這四十二人全是票號的老闆。
票號亦稱票莊,又稱匯兌庄,是銀行業在中國出現之前,中國近代社會中的一種信用機構,經營匯兌、存款、放款等業務。據說此種機構明末清初時首創于山西,又說是乾隆嘉慶年間,由山西平遙籍商人在天津所設的日升昌顏料號改組而成。總之,票號多為山西人經營,故有「山西票號」之稱。在咸豐、同治年代,山西票號業務十分興隆。光緒年間又有新的發展,其分號遍布全國各地,有幾家大的票號正準備在東京、莫斯科開辦海外分號。山西窮苦,山西的金融業卻這樣發達,這真是一件令人深味的趣事。
「信任」二字是票號的生命。雄厚的資本、經營者守信義重諾言等等,都是票號獲取信任的極為重要的條件。然而,在中國,一切行業,都必須和官府拉上親密的關係,有官府做後台,官府給臉面,才能在百姓的眼中有地位。依傍官府,則是票號換取信任的重要手段。故而,票號老闆都加強與官府的聯絡。不但要與撫、藩、臬這三個實權在握的衙門保持密切的聯繫,還得支持官府所提倡的事情。所以,山西票號的老闆們,對於官府號召的捐款賑災不敢怠慢。這是其一。
其二,票號老闆儘管有金山銀垛,日食山珍海味,夜宿豪華宅院,出則前呼後擁,入則妻妾成群,但他們終究是民而不是官。在翎頂輝煌的會議酒宴中,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在衣冠袞袞的公眾場合,主持者也不知把票號老闆擺在哪個座位上。這些腰纏萬貫的闊佬,常常會因此而尷尬而沮喪而臉上無光。所以,他們要用銀子來買頂子,銀子多的票號老闆,則希望買一個品級高的頂子。只是因為朝廷有規定,用錢買官的,最高不能超過四品,若沒有這個限制的話,他們中也有人寧願出幾十萬,上百萬兩去買個一、二品的紅頂冠在自己的頭上。他們為的不是權,而是爭個社會地位,取得社會的認可,好讓芸芸眾生知道:讀書從政是一條通向成功之路,經營票號也同樣是一條通向成功之路,同樣也可以達到人生的高峰,贏得榮耀和風光。這也是所有發達的票號老闆樂於用銀子來換取虛銜執照的重要原因。當然,同時也因此為票號爭得了更大的信任。可以設想下,一個票號的老闆是四品銜的官員,一個票號的老闆是無品無級的布衣,有錢人對哪家票號更信任?他的銀子更願意存入哪家票號?在中國,這是個答案很簡單的問題。
這些票號的老闆,儘管本人在全國各大分號來回巡視,但他們的根子都還扎在原籍。通常在原籍都有大莊院和大片的田土,或由父親,或由兄弟,或由嫡妻掌管家政,虛銜執照這種朝廷頒發的重要文書,照例都保存於原籍的老家。因此,查核正本並不是一件難事。
清查局派出六名委員,分頭到這四十二家票號老闆的原籍去查核。兩個月後,這些委員都相繼回到太原。果然如閻敬銘所料的,此行收穫巨大。四十二個老闆家中所保留的正本,上面所書寫的捐銀數量,除七人與副本相符外,其餘三十五名的正本均與副本不符,正本的銀數一律多於副本,相差大的達三千兩,相差小的也有八百兩,總共有七萬餘兩,約佔四十二名老闆所捐款的二十分之一。一千五百餘張虛銜執照共換來五百餘萬兩銀子,照此推算,當有二十五萬兩左右的出入。
楊深秀所提供的原始記錄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只記錄了兩個半月的捐款細目,將這張細目與保存在藩庫里的,由徐時霖簽名的一千二百餘張軍功牌副本上的銀數相比,有二萬兩銀子的出入。
現在情況大致明白了。在光緒三年賑災期間,由藩司葆庚主持、冀寧道員王定安為副手,以陽曲縣令徐時霖為主要辦事人的善後局,在接受捐款一項中,有確鑿證據的貪污銀子為九萬兩,懷疑貪污銀子三十萬兩左右。
張之洞看到清查局送上來的這份稟帖,不由得怒火中燒。這可不是尋常的貪污,它貪污的是救災的銀子。在那大災大荒的年月,一兩銀子就是一條人命呀!身為朝廷命官,手握朝廷授予的權力,處於百姓父母官的地位,掌管著百姓的生死命運,卻利用權力去中飽私囊,置百姓的生死於不顧,真正是良心喪盡,天理不容!張之洞恨不得即刻就將葆庚、王定安等人抓起來,綁赴街市,殺頭示眾,以平民憤而大快民心。但他們身為司道大員,不能如此簡單從事。他和桑治平商量著。
桑治平說:「閻丹初先生明知山西賑災款里出了事,也明知葆庚、王定安等人有貪污嫌疑,但他就是不出聲。既不向朝廷奏報,也不向曾國荃、衛榮光揭發,假若這次若不是去京師任戶部尚書,他可能還會緘默不語。這是為什麼?」
張之洞說:「你這個疑問提得好。依我看,不外乎兩個原因。一是身處客位,雖有懷疑,不便去一一查實,手中沒有真憑實據,則不便挑明。二是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桑治平兩隻手來回地搓了很久,說:「這兩個原因是不錯,不妨還可深入思考一下:閻老先生以賑災欽差大臣的身分,來告發山西的司道大員貪污賑災款,他自己覺得可能不合適。要說顧慮,他最大的顧慮可能是那個曾九帥。前幾年,曾九帥在山西,葆庚為其所信任,王定安又是其一手提拔的心腹。曾九帥不願意傷害這兩個人,況且身為一省之主,賑災款中出了這樣的大問題,巡撫也難逃其咎。閻老先生是深知曾九帥的為人的,若觸及此事,他會來個一手遮天,全盤否定。衛靜瀾膽小怕事,既怕麻煩,更怕得罪曾九帥。故而歸根結底,山西的事情都在曾九帥身上。香濤兄,你要先有這個準備,得想想如何對付那個恃功自傲,又得到太后信任的威毅伯。」
「我不怕那個威毅伯!」張之洞毫不猶豫地說,「去年二月,授他陝甘總督重任,朝廷倚重他,他卻在老家養病,居然一養半年不赴任。八月,我上疏太后,說陝甘重地,不可久無總督,曾國荃既然病情嚴重,不如開缺,讓他安心在家養病。結果朝廷真的將他開缺了。要說得罪,我早已得罪了他。」
桑治平笑道:「這兩者之間有所不同。去年那道奏疏,固然是對曾九帥不客氣,但沒有傷他的面子。他可以說自己的確是重病纏身,說不定他是不願意去蘭州那個苦地方,巴不得你上這道折。你看他今年放兩廣總督,接旨就起程了,前後判若兩人。同是總督,他願意去廣州,不願意去蘭州。若去年放的就是兩廣,他決不會在湘鄉呆半年。」
張之洞也笑道:「正是的哩,你說到他的心窩裡去了,我倒真的是小罵大幫忙了。」
桑治平說:「這次不一樣。葆庚、王定安都與他關係密切,他至少有失察之誤。曾九帥是個極霸道的人,給他臉上抹黑,他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善罷甘休又怎樣?」張之洞有點氣憤起來,「大不了他反咬一口,告我一個誣陷之罪,要朝廷撤掉我這個巡撫之職,我也不怕。何況,只要證據確鑿,他也反咬不成。」
「你有這個準備就好。」桑治平沉吟片刻後說,「閻老先生不願以共事人的身分揭發對方,他的這種謹慎的處事方式也不是不可效法的。我看,這事是不是可以這樣辦。」
「你說怎麼辦?」張之洞兩眼盯著桑治平,急切地等著他的下文。
「我們把證據辦得扎紮實實的,然後再把這些證據弄到京師去,請你過去的那批朋友張佩綸、陳寶琛他們上一道參劾折。這樣做,或許更妥當些。」
張之洞想了想,說:「也好,把這個功勞送給幼樵、弢庵。我叫叔嶠去協助馬丕瑤,把文字理得順暢些。」
就在巡撫衙門商量如何懲處貪官污吏的時候,藩司衙門也在緊張地計議如何對付這位辦事認真的名士撫台。
還是葆庚三姨太卧房後面的絕密煙室,過足了公班土癮的徐時霖,帶著揶揄的口吻對王定安說:「鼎翁,你的三條妙計:勸阻、包攬、美人,現在看來一條都沒有起到作用。你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可想嗎?該不是到黔驢技窮的時候吧!」
王定安焦黑乾瘦的臉上一副陰冷的神色,他瞥了徐時霖一眼說:「徐縣令,你別幸災樂禍。張之洞若真的把什麼都抖出來的話,我王定安過不了關,你徐時霖的七品烏紗帽也保不住。」
本來躺著的葆庚一屁股坐起來,面色沮喪地指責小舅子:
「你還有心思說風涼話,大家都坐上一條漏水的船了,要得救大家都得救,要沉大家都沉!」
徐時霖頓時感受到一種滅頂之災的威脅,心裡一緊,閉著眼不再說話了。
煙室里一片沉寂。儘管未燃盡的煙泡仍在散發著誘人的余香,但三個煙客已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