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見面,十分快樂。王祖源將學政請到家中,二人坐在書房裡,一杯清茶,海闊天空地敘舊話今,談興甚濃。張之洞指著牆壁上一幅題作《國色天香》的彩繪,笑著對主人說:「這畫定是出自閨閣之手。」
張之洞原本為此事做了很周密的安排。他知道夫人產期將近,為怕發生意外,他決定自己一人單獨赴任,而將夫人留在京師,由大根夫婦在家裡料理一切,待百日產期滿後,再由大根夫婦護送去太原。王夫人對這個安排很滿意。對丈夫這次出任山西巡撫,她心中的喜悅一點也不亞於丈夫。丈夫遠行,做妻子的怎能不過問?儘管張之洞一再關照她不要多費心,王夫人還是不顧產期在即,親自操辦著各種家事。又是清理衣服,又是置辦被褥,又是打發人上街為丈夫買各色各樣好吃的食品。她一再對身邊的男女僕人嘮叨著:山西苦寒,四爺又不會照顧自己,要多為他準備些吃的用的。
「這是李白游洞庭湖五首詩中的一首,的確寫得好,我也很喜歡。」張之洞邊說邊看吳秋衣手下的殘碑,心中猛地一驚。
張之洞回過頭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秋衣,原來是你,好多年不見了!」
酒失常遭摯友嗔,韜精豈效閉關人。
今朝又共荊高醉,枕上何人諫伯倫。
龍具凄凄慣忍寒,筐中敝布剩衣單。
留教兒女知家訓,莫作遺簪故鏡看。
空房冷落樂羊機,忤世年年悟昨非。
卿道房謀輸杜斷,佩腰何用覓弦韋。
許多人都不知道,張之洞的情感世界裡,有著常人所少有的深深的缺憾。這種缺憾,又無形地影響著他一生的性格和情緒。
「四處漂學的。」秋衣淺淺地笑了一下說,「我一生最愛碑文篆刻,三十年來,只要有空,我就挑一擔空籮筐在窮鄉僻壤、古嶺老山四處轉悠,遇著年代久遠的斷石殘片,我便拾起來放進籮筐里,遇見好的碑刻,就將它拓下來。遇上拓工,我便細心地一旁觀摩,把他們的技術偷學過來。就這樣,三十年來,我也搜羅了幾十塊珍稀古石,拓下幾百件上等碑刻,無形之間,拓技也精了。」
魏氏邊哭邊說:「夫人放心,我會對他們好的。」
朱氏又對丈夫說:「我的首飾和金戒指,你都替我保管好,日後鳳兒出嫁,就當我送給她的嫁妝。」
張之洞嗜酒,經常喝得酩酊大醉,石夫人多次規勸,他都不聽。有一天他又喝醉了,深夜才回家。石夫人在家苦等苦盼,見他這樣晚才回來,不免說了他幾句。張之洞聽得煩了,拿起書桌上的大石硯便向夫人頭上擲去。石硯擲在石夫人的頭上,頓時血流如注,暈倒過去。張之洞嚇得忙給夫人包紮,對自己剛才的魯莽悔恨不已。第二天夫人醒過來了,他懷著深深的歉疚向夫人賠不是,並發誓今後再不喝醉了。夫人沒有責備他,反而安慰他說,若從此改掉了這個壞毛病,她心甘情願受此一難。夫人的賢德令張之洞大為感動,從此以後他果然不再酗酒。清苦的日子已經過去,而今事業有成,家境日漸好轉,她卻獨自一個走了。
「還沒有出嫁。」
連日來,張之洞更是以淚洗面。他日夜獃獃地坐在夫人的靈柩旁,素日里的靈氣和才華彷彿統統離他而去,就像一個低能兒似的,不知如何來打發今後的歲月。
離開成都回家前夕,張之洞送他二百兩銀子,資助他的脫俗事業。吳秋衣也不推脫,坦然收下。就從那以後,張之洞再也沒見過吳秋衣了,但常常會想起這位與眾不同的布衣之交,不料他今天竟突然出現在眼前!
「多好的一位弟妹!年紀輕輕的,怎麼就這樣走了呢?」秋衣一個勁地搖頭嘆息,「怪不得你又黑又瘦,氣色很不好。弟妹的靈位擺在哪裡?我去瞧一瞧,鞠個躬,也算盡個心意吧!」
就這樣,四歲的張之洞永遠失去了無限疼愛他的母親。
四川人多事繁,學政收入較他省要豐厚,張之洞將自己的大半積蓄都捐給尊經書院購置書籍。離川前夕,按慣例,藩庫將張之洞三年期間應得的各項雜費及程儀二萬兩銀子取出送給他,他堅辭不受,要藩庫將此項銀兩用於周濟貧寒士子,及補充家境困苦的舉人進京應試的途費。對於丈夫這種不近常情的清廉之舉,王夫人完全理解,全力支持。
他想起自己四十五年的生涯中,四歲喪母,七歲失姐,二十歲元父,三房妻室及長女均先自棄他而去,人世間最難以接受的痛苦接連不斷地降臨,難道真的就要如孟子所說的那樣,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十八歲那年,張之洞與石夫人結了婚。石夫人那年也十八歲,她的父親石煦在貴州都勻府做知府,與張瑛是同級官員,又是直隸同鄉,關係密切。在兩位父親的撮合下,一對小兒女在興義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魏氏從此擔負起撫育張之洞姐弟的責任。朱氏生前對魏氏不錯,加之魏氏自己又沒生育,故而對小姐弟兩人很好。再好也比不上親娘的貼心,小姐弟倆常常想起自己的生母,暗自流淚。然而,不幸的事再次降臨到張之洞的頭上。與他一天到晚形影不離的胞姐,三年後又因傷寒病去世。七歲的張之洞眼看著活潑可親的姐姐離他而去,哭得死去活來。
真好比晴天一個炸雷,給吉星高照的張府以措手不及的猛烈打擊。人們嘆惜王夫人命薄,已經到手的撫台夫人都無福消受;人們也憐恤張之洞,在就要身膺重寄的時候,失去了一位難得的賢內助。
那天見面之後,懿嫻對張學台印象極好。其實,懿嫻多年前便從父兄嘴裡知道了張香濤,來四川後也常聽人說起這位學政大人的名士風度和實幹作風。那天的晚宴上,一切傳聞都得到證實,尤其是他由衷地讚歎《國色天香》圖,更給這個獨居閨中的老姑娘以極大的心靈滿足。他居然是個鰥夫,且一人孤身在任,莫不是天賜良緣?懿嫻沒有猶豫,一口答應了。
自從奉旨以來,張之洞常想到今後該如何治理山西。行政牧民之事,他可真的沒有經驗。古北口這個莊主,引發了他的興趣:「這個莊主是如何讓他的庄民過上好日子的?」
張之洞問:「這塊殘碑是哪裡找來的?」
書香門第出身的石夫人,不僅漂亮賢淑,更兼知書達理,對丈夫溫存體貼,關心備至。遵循母親的遺囑,張之洞將古琴親手交給石夫人。石夫人本不會奏琴,聽說是婆母心愛的遺物,又是臨終前的鄭重囑託,她含著眼淚接過這件不平常的禮物,決心學會操琴。
如此賢惠識大體的夫人,在即將身膺封疆重寄的時候,張之洞是多麼地希望她成為自己日後繁劇政務的內助,一起分擔憂愁,一起分享快樂,可是如今……
「何以見得?」
大根背著張之洞進了隔壁的另一間房。房裡有一張床,床上鋪著篾席,雖簡陋,倒也還乾淨。大根將張之洞平放在篾席上,那人掐張之洞的人中,又在四肢幾個關節部位上用力按摩著,然後搬出一隻尺余見方的舊木箱來,打開木箱,裡面有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干葫蘆。那人從一個小葫蘆里取一些黑黃色細粉,倒進張之洞的嘴裡,又從陶罐里倒出一小碗水來,將張之洞嘴裡的細粉灌下去。
張之洞想起夫人的種種美德:善良、寬厚、勤勞、儉樸。有一件事,令張之洞永生不能忘記。
過了幾天,王懿榮從外地轉道來龍安看望老父老母。王祖源告訴兒子,張香濤這些日子正在龍安府,又說他很喜歡懿嫻的畫。
朱氏去世後不久,張瑛鄭重其事地領著兒子走進母親的琴房。他親手揭開罩在琴上的布套,讓兒子好好地看看。這是一張古琴,琴面有四尺多長,八寸來寬,黑黃黑黃的,上面綳著七根粗細不等的絲弦。
她終於累倒了。接下來便是腹痛流血不止,慌得府中女僕們趕忙扶她上床,又四處去請接生婆,待到張之洞深夜回家時,王夫人已不能開口和丈夫說話了。
「好什麼?」張之洞沉重地低下頭來,輕輕地說,「她已故去一個月零三天了!」
張之洞的精神立時振作起來,問:「這是個什麼人?你何以這樣看重他?」
再次遭到喪妻之痛的張之洞,哀嘆自己的命運多舛,他不想第二次續弦了。不久,他奉命典試四川,便將二子留在京師,託人照料,自己孤身一人前往巴蜀赴命。
鄉試剛揭榜,張之洞便遵旨留在成都任四川學政。四川號稱天府之國,物產豐阜,人物俊秀,揚雄、李白、三蘇為雄奇的巴山蜀水增添迷人的魅力。張之洞喜歡這塊土地,決心為培養今世的四川人才全力以赴。
在張之洞的記憶里,他生命中的第一件舒暢事,是髮妻石氏的來歸。
張瑛說:「好,再過幾年之後,我就把琴交給洞兒,由洞兒日後交給他的媳婦。」
楊銳等人忙過去扶著,又指著中年漢子對張之洞說:「剛才就是這位師傅喂葯給你吃的。」
張之洞極有興緻地說:「牡丹乃群芳之首,甚為閨閣所喜愛。此其一。花朵豐滿而艷麗,葉片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