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兄:你好!
本來打算停一段日子再給你去信的,但是,你的來信促使我又提前動筆了,因為你的信中提了不少問題。
首先,我很高興你能夠理解,為什麼你要求我介紹今年的美國大選,我卻先向你講了一個二十年前的美國總統故事。實際上,這是基於我自己的經驗而來的。對一個完整的「水門事件」的了解,使我一下子對於美國的大選有了比較本質的認識。至少,這一來,知道美國總統「是什麼」了,也了解了他在美國政府的權力結構中的準確位置,以及他和其他兩個權力分支的關係了。因為「水門事件」是了解這些問題的一個捷徑。然後你再去看總統大選,也就能從「看熱鬧」,漸漸過渡為「看門道」了。
你在信中說,我的介紹顯得「戛然而止」,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希望知道「水門事件」在結束之後,「後來怎麼樣了」。這確實是一個十分有意思的問題。
尼克松總統辭職之後,當然就不是總統了。但是,並沒有任何人,不論是政界還是百姓,打算對他進行「窮追猛打落水狗」式的打擊。他回到自己的家鄉,除了逐步從心理上調節恢複,又開始一般退休總統的十分繁忙的生活。
那麼,他忙些什麼呢?他和其他的離任總統一樣,在他的家鄉建立了一個總統紀念圖書館,裡面除了總統的各種紀念物品之外,存放了大量他在任職時期的私人文件,以供人們查閱。他也和其他離任總統一樣,開始撰寫他的回憶錄。看上去,他不論從待遇到生活狀態,確實都和別的離任總統一樣。
只是,在他的紀念圖書館裡,一直在播放尼克松回答人們提問的錄像,在這些談話里,尼克松也坦率地回答人們提出的有關「水門事件」的各種問題。尼克松告訴來到這裡的好奇的人們,他最大的教訓就是,犯錯誤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掩蓋錯誤」。
當然,尼克松離任後所寫的回憶錄,其中的一個重要部分也是「水門事件」。由於人們都對尼克松自己的解釋和辭職後的反思很感興趣,所以,我相信,他的回憶錄也使他比別的總統得到了更多的稿費收入。
這裡實際上也反映了一些在美國十分重要的現象。首先是,美國退任總統的生活都是優裕和豐富的。他們的退休金與商界大總管的薪金相比,當然顯得十分微薄。但是,已經足以維持一個安樂的生活。他們也出席一些社會活動,以寫書和演講等取得收入和調節生活節奏。同時,美國人極為普遍的對大自然的熱愛,政治人物也絕不例外。對自己莊園里的山林河流,花草樹木的迷戀是朝野不分的。這些「收拾山河」的工作就耗費了許多退休政治家的精力,也平衡了他們很大一部分心理狀態。
在中國時,我就聽說過報道美國前總統卡特,退休以後自己喜歡做些木工活兒。當時覺得他非常特別。儘管卡特確實是一個十分平民化的總統,但是,到了美國之後,發現不論是哪一個退休政治家,如果說喜歡做園丁、喜歡做木工等等,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這在美國大家都會覺得是很正常的。除了說明這是一個正常人之外,並不說明什麼特別的問題。
至於一些年富力強的退任政治家,則往往選擇在從政界退下來之後,繼續他在進入政治生活之前的事業,或者開創一個新的事業。這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肯尼迪總統的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他當時是福特汽車公司的總裁,不論是地位、收入,都絕對不在美國國防部長之下。當肯尼迪邀請他出任國防部長的時候,他唯一考慮的因素,是可以有一個機會為他的理想和國家做出一些貢獻。不幸的是,他錯誤地捲入越戰,越真誠陷得越深,由他自己親手鑄成了許多大錯。去年在他的回憶錄里,他表達了自己的反思和追悔。「我們錯了,可怕地錯了。」他已經蒼老的聲音沉重地響在多少美國人民的心頭。從政治中退任之後,他又開始做世界銀行總裁。對他來說,從政幾年只是一個艱難而痛苦的經歷。
也就是說,在美國總的來講,生活的選擇非常多,這對於上上下下都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上層人物的有些選擇方向和普通人不同。但是,那種本質上的多樣化都是一樣的。這些看上去和政治制度毫無關係的因素,實際上對於形成一個良性循環的和平政治交替權力交接,都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甚至,在美國很容易做到擁有一個面積較大的私人莊園的事實,以及美國人普遍的迷戀大自然、「忘情山水」的性情,這些看來與政治離題萬里的自然和人文環境,都使得政治家更容易還原為本來意義上的常人,而不是異化成一離開政治官位,就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政治動物。而一個穩定的政治制度,都必須具備這種把政治家還原為常人的能力。
再者,我們看到,美國民眾所關注的,是一個健康的政府運作機構。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這才是與他們的基本利益息息相關的關鍵所在。任何一個政府官員,如果違背了與公眾的契約,大家會盡一切努力使他離任,以維持這個政府運作機構的正常狀態。然而,這並不說明公眾的關注點,就是集中在某一個個人身上。任何一個犯罪的官員,當他一旦卸下他的職務,也就是當他的個人行為不再成為公眾利益的威脅的時候,大家立即一鬨而散,各忙各的去了。誰也不會認為,還有什麼「痛打落水狗」的必要,也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興趣。
剩下的事情,公眾會交給這個制度去操心。如果離任官員有法律不能赦免的罪行,自有司法去處理。這樣的消息當然還會見報,但是,看的人也就是一翻而過,興趣缺缺。如果離任官員已經得到赦免,那麼,對於他離任後的新生活,大家只會說一句「祝他好運氣」,希望他儘早在新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這裡,民眾對政治家也更容易以對常人的眼光相待,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政治家們競選的時候話太多了的緣故。總之沒人會把他們當作「超人」。
誰都知道,尼克松赦免以後的生活待遇,實際上比一般平民要優裕得多。然而,全美國幾乎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因為這一點而感到憤憤不平。因為尼克松的被赦免和他此後的生活待遇,都是在憲法法律規定的範圍之內的。也就是說,都沒有超出人民與政府當初定下的契約的限度,這是大家早就認可的,所以也就心平氣和。
那麼,作為對手政黨的民主黨是否就可以藉此機會「追殺」尼克松,趁機奪過大權了呢?事實上也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這並不是說明這裡的政治家通通「心慈手軟」。我們假想一下,如果出現了一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民主黨,他也不可能有什麼大動作出來。因為憲法規定了,總統下台之後,只可能由同是共和黨的副總統接班,任何人如果試圖改變這一點,那麼,他就是在冒著和尼克松同樣的違憲風險。再說,他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因為,與其冒大的風險去「奪權」,還不如正常去競選,反正總統四年一個任期,並不是失去一個機會就「時不再來」。
其實,這也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反映了美國「注重個人」的傳統。每一個人都必須為他的「個人行為」負責。不論是什麼人,不論其地位高低,都是如此。如果出現錯誤或者罪行,從當事人本身來說,你無法把責任隨意推出去,臨到法律追究的一天,你只能「好漢做事好漢當」,想不想「當」都得「當」。
這樣,既避免了公職人員的任意犯罪,也避免了一種在信仰口實之下的大規模民眾犯罪。你無法把罪責推給一場民眾運動或者推給一個領袖,因為,法律在清理的時候,領袖是領袖的罪責,作為民眾一員的個人,也有個人的罪責。
你已經看到,總統也是一樣,尼克松就是尼克松。他的行為首先代表他個人。他有了罪行之後,他無法輕易將責任推給他的政黨,儘管他是這個政黨推出來的一個候選人;就像他無法把責任推給這個國家,儘管他是這個國家的總統一樣。他不能在維護政黨利益或國家利益的借口之下,就逃避責任。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也維持了這裡政黨政治的正常運行。正因為尼克松就是尼克松,在他的這場「水門事件」中,牽涉到幾個人就是幾個人。既然這不是什麼政黨的整體行為,所以,站在對立面的政黨也無法以「水門事件」為理由,去試圖摧毀整個共和黨。這樣,也就不可能發生政黨間的惡性追殺。
至於尼克松,下台以後可以說一天也沒有擔心過任何報復性的「追殺」。沒有任何人可以限制他的自由。辭去總統,他就成了一個普通公民,受憲法保護,享有憲法所規定的一切公民權。作為一個普通公民,如果他願意的話,他依然可以在政界活動,甚至尋求「東山再起」,不會受到任何干涉。他如果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他也就可以通過正常的法律途徑去尋求公正。
尼克松是這樣,其他人也是這樣。
「水門事件」是以刑事案結案的,所以,除了尼克松被新任總統福特以憲法授予的特赦權予以豁免之外,其他涉案者當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刑事懲罰。除了水門大樓的直接闖入者之外,還有那些涉案的行政官員。他們中的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