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時序已是春季,有人邀我進行一項寫作企畫,內容是按照池波正太郎先生的小說「劍客生涯」 系列最後一冊《浮沉》里的路線,到深川附近漫遊一番,同時也品嘗一下深川飯、泥鰍鍋。聽到如此誘人的企畫,向來當仁不讓的我哪肯說「不」?再加上平日又很好吃,所以我二話不說,當場應允下來。
「說起深川,那可是我的地盤。包在我身上了!」
我挺起薄薄的胸膛不斷打著包票,又在月曆上畫上記號,興奮無比地等待了一個月,好不容易盼到三月十七日正午,天氣晴朗,我和《小說新潮》總編輯校條先生、攝影部的田村先生、新來的責任編輯江木先生等四人懷著無比振奮的心情踏出深川漫遊的第一步。江木先生是今年春季人事調動時才從《周刊新潮》調來《小說新潮》當我的責任編輯。下面這篇文章里,我將向讀者簡單介紹《浮沉》充滿魅力的故事背景,同時也把這次漫遊途中發生的一切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讀完下面幾頁文字,您將得到許多情報:宮部美幸的「地盤」宣言其實都在吹牛;新任總編輯校條先生不為其他作家所知的一面;整天笑咪咪又好脾氣的攝影師田村先生把隨處皆是的平凡景色包裝成「照片」的秘密;新任責任編輯江木先生有個既低調又稀奇的嗜好等等等等,震撼人心的事實即將前仆後繼源源不斷地出現在大家眼前,敬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再開始閱讀本文。
哎呀,那真是令人愉快的半天!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
「劍客生涯」是池波先生創作的時代小說系列傑作,這套作品早已擁有無數讀者的愛戴,自不必我在此多加介紹,然而,才疏學淺的我從來都不知道,該系列作品中有一集的主要舞台竟是我出生成長的深川。這集小說《浮沉》是以一幕回憶場景拉開序幕:故事主角秋山父子中的父親,也就是秋山小兵衛,他正在回想二十六年前的往事。那年,四十歲的他前往深川十萬坪千田稻荷神社後面那片草原去當決鬥證人。小兵衛當時陪伴的年輕人是一位名師的門人,叫做瀧久藏。此人是去為父親報仇的。後來在打鬥中,小兵衛也跟對方的助手打了起來,那人名叫山崎勘介,是一名武士,小兵衛差點被他的氣魄與劍術擊倒,幸而最終險勝。
這段文字雖是小兵衛追憶往事,但一開頭的決鬥場面就氣氛緊迫,像要把讀者用力拽進小說似的。所以我們這次深川漫遊的路線決定從決鬥地點的千田稻荷作為起點,然後再依序採訪小說里提到的地點與建築。
踏上旅程之前,眾人在門前仲町富岡八幡宮的院內集合,一齊低頭默禱,祈禱今天一路豐收。參拜完畢,又抽了一簽。我抽到的是「中吉」,大伙兒都很高興,因為此簽象徵前景美好,總比「大吉」之後樂極生悲好多了。
從富岡八幡宮走到我出生的老家「千石」,只有三十分鐘左右的路程。《浮沉》里的決鬥場景所設定的時間是在寶曆八年(西元一七五八年),當時那裡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塊濕漉漉的平原。究竟我的祖先是從什麼時候起來這兒定居的?我不太清楚,但我是祖先在這兒定居後的第四代,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除了《浮沉》之外,每當讀到其他以深川為舞台的時代小說,我心底總會升起一個疑問:「祖先當初搬到這單調無趣的新生地來定居,他們究竟是靠什麼鯽口?」前面提到我是第四代,這是指家母那邊的祖先算起,而家父這邊的祖先則定居在砂村,這地方位於深川的東邊,現在叫做砂町,不論深川或砂町,兩地的情況其實半斤八兩。時代考證的書中都把本所或深川描寫成鄙俗邪惡的地方,不是哪個小腿帶傷的傢伙逃到這兒藏身,就是某武士家下屋敷 的傭人房裡暗中經營賭場,要不然就是日本橋附近某大店家的女兒來過深川之後就再也嫁不出去……反正從沒把這裡描寫成好地方。根據我的推測,這裡大概就是相當於紐約布魯克林區 的地方吧。不過我的祖先到底在這種地方從事什麼職業為生呢?
「應該都是窮人吧。」這是家母對祖先的認識。雖然「窮人」並不是一種職業,我卻不敢對母親說「不對」。但儘管心裡不敢反駁,嘴裡還是忍不住向母親反問:
「或許,也可能在木場的木材批發店當個小主管什麼的?」
母親不加思索地答道:「就算是,也早就因為嫖賭而被老闆趕出去了吧。」
母親深知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公)是當地大名鼎鼎又稀世罕見的浪子,她對自己的血緣出身從沒抱過一絲半毫的幻想。
但是當我向父親提出同樣的疑問時,父親的想法卻十分浪漫:「像我們這種沒受過教育的人家,也突然蹦出你這樣的小說家,可見我家祖先里也有過偉人。」可是,爸,我心想,我雖是小說家,卻一點也不偉大呀。
「那祖先里也有大富翁嘍。」
「說不定喔。」父親自信地說,「幕府末期,我們家不是出了一個叫做矢部駿河守的町奉行 ?」
「就是那個被鳥居耀藏 陷害的人?」
「對呀對呀。我告訴你,那就是我們家組先啦。」
我才不信呢。只是姓氏相同而已吧(我本來的姓氏是矢部)。
姑且不論父親充滿自我期待的觀點是好是壞,但我想祖先當初之所以定居於此,肯定是因為他們比御府內 中心稱為「江戶御府內」。">的居民更堅韌、更強悍,御府內從江戶早期就採行町官員制,確實施行行政管理,所以治安向來比較良好。我的祖先雖然口袋裡沒錢,卻擁有堅忍不拔的毅力。聽說東京大空襲的時候,父親全家九人都毫髮未傷地活了下來,外公更在空襲後立即扛著木棍到燒毀的原野上打樁立柱,圈起自家的土地。這些祖先的軼事傳入耳中時,我忍不住滿懷自信地連連點頭讚歎:我家祖先真的好強悍哪!
話題扯遠了。話說我們在富岡八幡宮參拜完畢,怱在隔鄰深川不動堂的商店街上看到一面寫著「深川飯」的旗幟,眾人決定先解決午餐問題,於是匆匆拉開飯店的木門。
深川飯是一種作法簡陋的蓋飯,只把蘿蔔絲、碎蔥和剝好的花蛤肉丟進鍋中煮湯,然後把湯澆在熱飯上食用。我家也常做這道食物,但我家在湯里還加入少許醬油、味酣、砂糖,味道十分鮮美。《浮沉》里的秋山父子沒吃過這深川飯,但「仕掛人梅安」 系列裡出現過梅安和彥吃深川飯的鏡頭,他們是先把鍋里的蘿蔔絲和花蛤肉當下酒菜,喝完酒之後才把湯澆在飯上食用。
今天這家小食堂里吃到的深川飯口味比較濃(我個人感覺味道似乎太甜),而且湯里還有切成小塊的油炸豆腐,令人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原本就是這種作法嗎?」聽到總編輯的疑問,我不禁歪頭表示疑惑。
「我家放的花蛤比較多。」
「不出所料。」
所謂的名產一旦廣為流傳之後,都會變成這樣吧。
吃完這頓不盡人意的午飯後,大伙兒想找家能攤開地圖慢慢研究的餐廳,因為我們必須先搞定今天的漫遊路線。眾人轉身走向河邊,結果在永代通上看到一家「義大利番茄」連鎖餐廳 ,便走了進去。走筆至此,我又想起十幾年前的往事,當時「『義大利番茄』要到門前仲町來開店了!」的消息傳入耳中,大家不免懷抱極大的期待,都以為門前仲町終於要變成現代都市了。因為連「義大利番茄」都肯到這裡來開店了嘛!
誰知餐廳開業之後,眾人都跌破了眼鏡,原來門前仲町並沒被「義大利番茄」同化,反倒是「義大利番茄」被門前仲町同化了。由此也可見下町的同化力多麼強韌!(現在「鹿島建設」又在豐住橋旁大膽建起一座巨型新城「東京EAST」,或許有人會罵我多事,但我還是很擔心它會跟「義大利番茄」落得同樣下場。)
我們四人把古地圖攤在大型餐桌上,一面翻閱《浮沉》和池波先生所寫的《昔日美味》、《劍客生涯菜刀歷》等書,一面探討如何安排下午的路線,最後決定採納田村先生的提議,先去木場探尋目前仍保持舊日風貌的景色,然後再到洲崎神社參觀。
「《深川江戶散步》 裡面登了這樣的風景唷。」
我朝翻開的書頁望去,果然有一幅標註著「城河沿岸的木材批發商木場」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座古老的木造建築,許多木材搭靠在屋外的牆邊。
「木場的木材店差不多都搬到新木場去啦。我覺得這附近已經沒有這種建築了。因為從來都沒看過嘛。」我很自信地告訴大家,因為我真的從來沒看過呀。
「如此說來,只能搭計程車到新木場去瞧瞧嘍。」
總編輯一聲令下,眾人出了餐廳,搭上一輛剛好路過的計程車,並拿出剛才的照片向司機詢問:「您有沒有看過像這樣的地方?」
沒想到司機立即答道:「有啊!還有喔。就在這附近。」
聽到這句話之前,我一直趾高氣昂地露出「我是當地人」的表情,一聽這話,我不免大驚。
「啊?真的嗎?」
「有啦。我是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