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離島流犯高唱 3、神秘八丈島

第二天早上八點,明亮的陽光從艙外射進窗口,我睜開雙眼,頭腦立刻清醒過來。

如果不暈船的話,坐船旅行真是世界上最奢侈、最令人開心的事。我向來不喜歡坐飛機,每當迫不得已搭機出門,我總是在起飛和降落的瞬間緊握念珠,口中默禱菩薩保佑。

「拜託您別做這種觸楣頭的事啦!」

每次都被同行編輯埋怨的我,上了船之後卻如魚得水,適應極佳,從來都沒暈過船。在船上睡醒時那種爽快的戚覺,我在陸地上可從來沒經驗過。

走出船艙,登上甲板,海面和天空像在彼此爭艷似的呈現一片清澄的蔚藍。船頭前方的遠處,八丈島 全島的輪廓清晰地映入眼帘。今天太平洋海面的風浪似乎較強。深藍的海面不時發出劈里劈里之聲,並濺起銳角三角形的白色波浪。據說這種風浪稱作「白兔飛躍」 。

我們乘著舒適的渡輪划過萬里長波不斷前進,實在很難想像當年那些流犯被塞進放逐船漂流至此,抬頭望著波濤中時隱時現的八丈富士山逐漸靠近,心中是什麼感覺。這話說來實在慚愧,當初籌畫「徒步日記」企畫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親身體會江戶百姓日常生活中體驗的地理距離戚。然而渡輪開到這裡,我們已無法悔過而回去改搭帆船啦。唉!就請讀者諸君原諒我渴望度假的心情吧。

一路胡思亂想,渡輪已駛近碼頭。船內廣播正在提醒乘客準備下船,我們各自收拾行李,一起來到出口會合。眼看前方那座綠色島嶼正在逐漸靠近:心底也升起了陣陣不安。

今天雖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八丈島兩端的山峰卻不約而同籠罩著霧氣。這個島嶼的形狀就像故事裡的神秘島一樣,是個葫蘆形的小島。從正面望去,位於島嶼左端的高山是三原山(又叫東山),右端則是八丈富土山(也叫西山),今天兩座山的頂峰都被白色濃霧遮去了五分之一。霧氣縈繞的部分看起來既神秘又寒冷。尤其在那片翠綠的叢林上方,一大團沉重混濁的白色物體擋在那兒,讓人有種不祥的感覺。

眼前這景象我在怪獸電影里看過喔……如果八丈島跟「蘑菇人瑪坦戈」 里的那個孤島一樣,怎麼辦呢……?萬一卡歐斯 跑出來,還可叫卡美拉 來對付,蘑菇人瑪坦戈跑出來的話,誰都沒辦法呀……想到這兒,我全身冒起無數雞皮疙瘩。這時正在甲板上眺望全島風景的博士阿部開口說話了:

「好像王者基多拉 隨時都會出現喔。」

聽到別人嘴裡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慮,腦中那些可笑的幻想立即煙消雲散,一下子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哈哈哈!」我乾笑幾聲,再次覺得博士阿部跟《神秘島》裡面的「博士」長得好像啊。

離開底土港之後,我們決定先到今晚住宿的「八丈景觀飯店」寄放行李。燦爛耀眼的陽光下,一行人興緻勃勃地坐進計程車上路了。「景觀飯店」位於這座葫蘆形島嶼的中央,也就是葫蘆腰部的凹陷處,汽車出發後,一路朝著島內方向駛去。

回程時我們預定搭乘飛機,而飛機起降的八丈島機場也同樣位於葫蘆的腰部。我猜全島除了這兒,可能再也找不出更理想的地點了吧。不過因為葫蘆凹進去的部分全都建成了機場。說得誇張點兒,萬一飛機起降時衝出跑道,就會立刻掉進海里。

沿途看到許多鳳凰木路樹和白色旅館,就跟電視劇里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儘管自己的長相不如齋藤慶子美貌,但同樣身為推理女作家的我能看到沿途風景已十分滿足。「八丈景觀飯店」的海景非常美麗,飯店的建築雖不是白色,內部氣氛卻充滿家庭的溫馨,菜肴餐點也很可口,大伙兒對這家飯店都很滿意。我們先坐下來,喝一杯八丈島特產的明日葉 冰茶解渴。喝完茶,好!該出門遠足了。

今天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八丈島歷史民俗資料館」。這座建築是利用從前村公所辦公樓改建的,建築的外觀又令人想起怪獸電影里博士的研究所,那個獨自躲在南海孤島上專心研究巨大滅絕生物的博士就在這裡工作。不過走進館內後卻發現氣氛完全不同,親切的工作人員拿出好幾把扇子分給大家,並向觀眾問道:「很熱吧?」

「因為這裡沒裝冷氣啦。」工作人員解釋著。

館內觀眾全都一面啪啦啪啦搖著扇子,一面來回欣賞展示品,看起來十分有趣,這種景象也只有在南方小島才看得到吧。我想起剛才在路上看到八丈島村公所,白金的陽光下,整棟建築的窗戶大大地敞開。可能也沒裝空調設備吧。想到這兒,我真想懇求那些地方縣市的議員:既然你們有錢興建總金額高達數十億圓的區公所或市府大樓,何不分點零頭給八丈島呢?

歷史民俗資料館內的展示品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有關八丈島這「島嶼」本身的地理、植物分布、生物生態等資料,第二類是八丈島的產業與生活史,而在第二類里佔了極多分量的流犯歷史則歸入第三類。其實仔細想來,這樣分類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八丈島雖是流犯之島,但島上居民並非全是囚犯,流犯被放逐到這兒來之前,原住島民早已在此生活,後來還接納了流犯。島上的兩座山佔據了全島大部分的面積,島內可耕之地原本就很少,糧食收成一直不夠,而島外的人卻極不負責地把囚犯送到這兒來。但儘管如此,島民對流犯卻抱著寬容之心,也可以說,流犯文化之所以能在島上開出美麗的花朵,主要還是因為接納囚犯的每個島民都有顆溫暖的心。

據資料顯示,江戶時代的流犯並不是直接從江戶送來八丈島,而是先送到三宅島,在那兒度過半年至一年的「流犯新生」的日子後,才送到八丈島來。那些囚犯在三宅島受到嚴苛的虐待,被迫過著悲慘的生活。據說他們到了八丈島之後,由於島民都親切看待,所以他們覺得八丈島像天堂一樣,對島民也深懷感激。對於這項傳說,由於我是個疑心病很重的推理作家,所以想先聽聽三宅島方面的說詞 之後再發表意見。

伊豆群島被視為流放之島的歷史已很悠久,源為朝 被放逐到大島的故事就是歷史有名的傳說。不過,把流犯定期送到外島卻是從江戶時代才開始的,而且是五代將軍綱吉之後的政策。到了更晚的寬政年間 ,幕府將伊豆群島中位置較南的三宅島、新島、八丈島等三個島嶼劃定為流放地,而較北邊的其他島嶼則因日本已對外開放海路,不再用來安置流犯。上述三島直到明治四年為止都還是法定的流放地。但事實上,幕府末期的流犯已轉送到蝦夷地 ,因為黑船來襲 ,當時伊豆群島附近海面治安很不平靜。

現在回顧這段歷史才發現,除了為朝是個特例外,另一位堪稱流犯代表人物的宇喜多秀家竟也在那麼早的時期就被放逐到八丈島去了。宇喜多秀家生於戰國時代,其實他應該算德川幕府黎明期的人物。或許是因為那段過節 ,才讓他遭到當政者厭惡吧。不過宇喜多秀家後來在八丈島上倒是留下許多故事與傳說。我們參觀完歷史民俗資料館之後,又去參觀他的墓園,他的墳墓四周全是刻著「宇喜多」與「浮田」 等姓氏的墳墓。我個人認為,結束戰國時代的德川家康是個偉大的政治家,但他對異己或可能成為異己的勢力剿殺壓制的作法卻令人覺得慘不忍睹。從這個角度來看,宇喜多秀家能以另一種方式在島上留下自己姓名與子孫,可算是十分幸運了。當然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秀家當年在這兒過得也確實很苦。

看過宇喜多秀家墓園之後,我們又去參觀近藤富藏的墓地。這片墓園的面積實在好大,附近連個明顯的標誌也沒有,害我們滿頭大汗地找了好久。一路上看到的墳墓都裝飾得光彩鮮亮,令人親身感受南國的氣息。墓碑前供奉的鮮花色彩鮮明奪目,整片墓園顯得活潑而開朗,我不禁感慨道:要買墓地的話還是應該到八丈島來啊!

走到半途,我們迷失了方向,只好向路邊加油站的店員問路,不料店員也是一問三不知,這時,一位站在旁邊的客人卻開口了:「你們要去哪兒?我載你們去好了,比說明快多了。」真沒想到這島上居民如此熱心悠閑。對了,我還要順便說明一下,這段路我們全程都是用兩腳走完的喔。

今天的午餐是八丈島名產「Asoko壽司」 。吃了飯,大伙兒恢複了體力。下午的行程是向島嶼南端前進。一群人當中只有我一個人顯得精神煥發,因為下一個目的地是黃八丈 的織染工廠。

既然到了八丈島,就得買段整疋的黃八丈!這想法從我坐進「天堂鳥號」的船艙起就一直在心底盤旋。我要細細欣賞一下真品,傾聽廠家的建議,再把他們推薦的產品捧回東京。一路上,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暗自雀躍。平日不論到哪裡,我總是牛仔褲搭運動鞋,很少穿一套像樣的服裝出門,許多前輩和大澤事務所的經理也總是埋怨我,怪我喜歡在伊朗人的地攤買衣服。但要是論起和服啊,我可是很講究的。無論如何我也得有一套精心別緻的黃八丈條紋和服才行。

我們參觀的黃八丈染織廠叫做「山下女由工房」,是一棟屋頂很高的木造平房,室內擺著一列十幾台織布機,機器名叫「高機」,幾名婦女正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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