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衝破關卡攀登七曲坡 1、平成七年七月十七、十八日

各位讀者,我們的《平成徒步日記》已進行到第三回了。

「對了,時間快到了吧,我們那企畫……」

責任編輯尼古拉江木以憂鬱的語氣說道。

「對呀……」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記得那是在平成七年的四月,這個場景出現在我工作室附近一家咖啡館裡。一個是「…口既出,駟馬難追」的苦命作家,一個是趕鴨子上架不得不跟著走的編輯,這幅畫面真是悲慘得令人無法直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年好像沒有去年那麼熱,去年那酷熱的季節,簡直令人想用凶暴二字來形容。

「那,我們到哪兒去呢?」

「這次不妨離江戶遠一點,或許也很有趣。」

我是因為去年的教訓才想到這個提案的。我去年發現,盛夏的都市柏油路面反射出來的熱力實在令人吃不消,四處林立的高樓外壁射回來的陽光也不容輕視。

「對呀。編輯部的高梨建議我們在舊東海道 找一條路旁還保存著杉樹路樹的路段,嘗試一下當時江戶人一日游的行程 ,您看如何?」

「喔!這主意不錯。」

「除了這個提案之外,總編輯問我們要不要跟著新撰組 的足跡走一圈。」

「……走路是沒問題啦。可是很慚愧,我對幕府末期的歷史完全不懂。」

「所以說,趁這機會好好兒學習一下嘛。」

這話也沒錯啦。因為本企畫的目的之一,就是讓不懂歷史的我能得到學習的機會。(不,應該說,這才是本企畫的主要目的。)

可是啊,諸位讀者請聽我說,這一刻,我和尼古拉江木兩人都各懷鬼胎。

「這次要輕鬆點……」

羞於啟齒的美夢正在我們腦中盤旋。誰也沒有開口,但這件事彼此都能心領神會。

「到哪裡去才能省點力?」

這念頭塞滿整個腦袋。老實說,兩人都是一臉茫然,鼓不起一點勁兒。或許,還是新撰組路線比較好吧,而且好像比較近,我在心底嘀咕。尼古拉江木的眼中漸漸地恢複了編輯的眼神,忽聽他低聲說道:

「上回那篇〈毒婦美幸〉的文章很受歡迎喔。」

「而且有人說,以後誰要寫《新·惡人列傳》 的話,肯定會把我寫進去呢。」

「那我們就來個『毒婦系列』怎麼樣?」

「可是我上次不是已經被處以磔刑了?」

「所以啊,系列續集就是從這兒開始。磔刑執行前那一瞬,你又獲救逃跑了。」尼古拉江木說。

怎麼跟西部片一樣?

「逃跑後,逃出江戶?」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會往哪兒跑呢?」

我沉默了兩秒。尼古拉江木的嘴角露出滿足的微笑。半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道:

「那當然就是箱根嘍!」

如此這般,經過一番討論,這次連載的主題決定寫毒婦美幸第二回的〈衝破箱根關卡逃亡篇〉。喔!溫泉正在呼喚我們呢。

先去小田原的北條家……

這次徒步之旅是去箱根喔!大澤事務所的河野小姐聽了我的報告後答道:

「喔,箱根不錯啊。搭上『浪漫特快車』咻地一下就到了。」

「……」

「不是嗎?」

「我們是搭新幹線去。」

「新幹線在箱根不停喔。」

「我們在小田原下車,然後走去。」

河野小姐是大澤事務所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任何大風大浪都不曾讓她眨過一下眼皮,但聽了我的回答,她卻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對了,我還忘了介紹,她是個愛聽重金屬搖滾樂 、愛穿Iro牛仔褲的女孩。

重金屬河野小姐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從嘴裡擠出一句話:

「……那您走好。」

以上就是這次企畫的緣起。話說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左右,徒步小隊一行人在小田原站下了車。這次活動成員除了以往幾張老面孔:我、尼古拉江木和攝影師馬克田村之外,我的文庫版責任編輯阿部先生也來了。阿部先生的模樣跟很久以前那部木偶劇《神秘島》 里的博士一模一樣,所以我給他取個代號叫做「博士阿部」。真的!簡直就像劇中的木偶博士跑上大街來了。當初他開始當我的責任編輯時,我仔細觀察後得出的結論是:此人背後肯定有幕後操縱者!說到這兒,還要補充說明一下,像博士阿部這種來打氣加油的臨時隊員,我們規定他一定要幫忙背行李,並命名為「苦力部隊」(永遠都在召募隊員喔!)。

眾所周知,小田原算是大城。這天來到車站前,一群人又跟前兩次一樣,腳穿運動鞋,肩負旅行背包,新來的博士阿部裝備最齊全,竟連水壺都帶來了。每次都這麼引人注目喔……我一邊走一邊咕噥。眾人朝著距離車站約十分鐘路程的小田原城開步前進。(博士阿部帶來的這壺水,後來可變成我們這群人的救命恩人呢。)好在今天是陰天,既沒下雨也沒出太陽,路上遠遠地就可望見小田原城的天守閣 ,眾人踏著輕盈的步伐一路朝著目的地奔去。登上石階,穿過巨大的城門,不料眼前居然……

居然出現一隻大象。

「大象?」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過仔細一想,其實也不必大驚小怪。因為「小田原城址公園」原本就附設了一座動物園,剛好大象的獸欄設在進門處而已,但若事先毫無心理準備,像我這樣突然看到天守閣和大象,心裡還是滿震撼的。這座動物園的規模不大,除了大象之外,還看到紅鶴、猴子等獸欄。今天雖不是放假日,園內卻相當擁擠,如織的遊人正興緻勃勃地到處閑逛。

說起小田原城的歷史,最早在這裡築城定居的是大森氏,也就是曾在戰國時代稱霸西相模一帶的大森家。而小田原城後來能夠逐漸變身成為留名青史的大城與名城,是在明應四年(西元一四九五年),因為伊勢新九郎長氏 在那年趕走大森家,自己入城稱霸。伊勢新九郎長氏也就是後來的北條早雲。有關北條早雲的身世,至今仍有許多疑點與爭議,但他是戰績卓越的武將,勤政愛民,稱得上是豪傑人物。老實說,我個人對他的印象很好。雖說現在的天守閣是小田原市政府於昭和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六〇年)復舊仿造的水泥建築,但我今天還是很高興能夠到此一游。

小田原城的建築外貌令人聯想到中世紀的歐洲城郭都市 ,這類城樓的構造現今只能在繪畫或平面圖上才看得到了。如果往日的城樓能夠保留至今,在史料和觀光方面的價值都將珍貴得無法估計。「真沒想到這裡的階梯都這麼陡!」眾人一面抱怨一面爬到四樓頂層。這層樓是展望台,我們暫且在此乘涼休憩,憑欄眺望窗外絕景。我曾聽說,像小田原這種盛產山珍海味的地方都善於製作魚板、乾貨和外郎糕 (據說外郎糕並不是點心,而是藥品)之類耐久食品,而這種技術之所以發達,又跟小田原北朵家善打守城戰有著密切關連,但不知這傳說是否屬實? 城樓展示廳里掛著一幅現代重繪的復元圖,畫的是豐田秀吉天正十八年(西元一五九〇年)四月進攻小田原城時的作戰陣圖。看那層層包圍的陣式,緊密得令人想用神經質來形容。「哎唷!哇!」我不禁連聲讚歎。

從小田原城天守閣下來之後,今天的徒步之旅即將正式揭開序幕,不瞞各位,我心中並非沒有臨陣脫逃的想法……

「真的要從這裡走去啊?」

我哀怨地問道。因為其他出版社的編輯曾跟我說:你們從小田原走去這計畫也太離譜了吧?

尼古拉江木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瞄著手錶說:

「從時間上看來有點困難喔。我們還是搭箱根登山鐵道去湯本吧?」

於是,徒步小隊搖身一變,成了「電車乘客隊」。今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到箱根,不論叫我搭乘什麼,都覺得欣喜萬分,心情就像出門遠足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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