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清晨,赤穗義士攻下吉良府第之後,是走哪條路前往泉岳寺的?
關於這個疑問,我參閱過兩份資料,一份是原惣右衛門(當時五十五歲,擔任赤穗藩臣時的職務是足輕頭 )撰寫的《征討實況備忘錄》,內容如下:
因正值御禮日大典,故回程路徑避開市井大道,改走御船藏後方道路,自永代橋出發後向鐵炮洲前進,沿途經過汐留橋、金杉橋、芝,以至泉岳寺參拜。
這段文字里的「御禮日」是幕府規定舉行晉謁大典的日子。每月十五日,設籍江戶的大名 和旗本 按照慣例必須進入城樓拜謁將軍。所以當天四十七義士衝出吉良府,若直接朝向大川方向奔去,在越過兩國橋和新大橋之後,就得從江戶的市區中心穿過。這條路上很可能遇到那些正要進宮的大名。前遖文字里的「避開」,我認為可以解釋為義士不願故意引起混亂。此外,還有一種可能,也純粹出於我的想像,我認為四十七義士或許有所顧慮,因為他們雖為自己的主公報了仇,但高舉著剛剛砍下的吉良首級,在大路上跟那些正要進宮的大名和旗本正面相遇,弄得「血污遍地」,畢竟有失禮儀。
另一份資料,是富森助右衛門(當時三十四歲,赤穗藩臣時代的職務是馬回使番 )留下的《富森助右衛門筆記》,文中也寫道:
「回程因值御禮日大典,故避開市井大道,改走本所御船藏後方之路,從永代橋經鐵炮洲、汐留橋、金杉橋,至芝泉岳寺參拜。」這段文字和另一份資料的記述相同。而且兩份資料都是當事人親筆所寫,所以應該不會有錯。
我在這裡使用「應該」二字是有理由的。因為有一幅浮世繪很有名,也就是所謂的《義士凱旋圖》,畫中描繪的正是四十七義士剛走下兩國橋的情景。此外,記載當時情況的其他史料也指出,四十七義士曾經從兩國橋上走過(不過,這份資料是口述紀錄)。另一方面,以地理位置來看,從本所三笠町(當時還不叫松坂町)的吉良府要渡到大川對面,兩國橋確實是距離最近的選擇。但可惜的是,我並非史學專家,讀者如要我明確分析眾多路線孰優孰劣,這對我是件難事,我只能優先採用當事人留下的紀錄作為依據。
閑話休提,話說七月二十二日那天,上午十一點,大家相約在本所迴向院門前集合。我們選定這裡作為徒步之旅的起點,是因為前面提到的《富森助右衛門筆記》里有一段記違:「事前約定復仇行動結束後先到無緣寺 (迴向院)集合,但當天到達院前才發現院門緊閉,無法入內。」當年四十七義士只能在迴向院旁的小路上集合出發,而我們那天卻在迴向院的門前齊聚,因為現在迴向院兩旁早已建滿高樓大廈,連一條小路都看不到了。
我們這群只有四人,跟四十七義士相差甚遠,除了我和責任編輯江木先生外,還有出版部的中村先生、攝影部的田村先生。每次看到背著攝影器材的田村先生,都覺得他這份工作真辛苦,心裡忍不住想對他說聲「抱歉啊……」。不過那天他背來的行李倒是比想像中輕得多,而且江木先生也幫他分擔了一半,我心中的歉疚才減輕一些。
「這下可以把皮膚晒黑啦。」
田村先生很欣喜地抬頭迎著燦爛的陽光說。其實他的皮膚早因打網球而曬得跟木炭一樣了。
「田村先生你多好啊。曬太陽之後皮膚顏色變得這麼好看,我可不行,我曬完之後皮膚陣陣剃痛,不得了。」
江木先生抱怨著。對了,江木先生的皮膚非常白,而且眼珠顏色特別淺,或許天生體內色素就比較少?他上任後第一次跟我見面時,我就暗自琢磨:此人肯定是混血兒!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江木先生是俄國人嘛。」
「對了,對了,他本名叫做尼古拉·恩那斯基喔。」
這兩句話是誰說的?為了維護企畫相關人員的名譽,並避免「新潮社」內部發生糾紛,我還是閉嘴吧。啊唷!我可真沒想到喔。居然叫尼古拉·恩那斯基!
「好,那以後就管江木先生叫做『尼古拉江木』!」
「啊?只有我一個人叫這種名字?太過分了。」
「是嗎?那叫江木恩那斯基也不錯。」
「哎呀……」
尼古拉先生一時語塞,我覺得很有趣,決定給另兩位男士也取個代號。先說田村吧,我是在得到「新潮社」贊助的「日本推理大獎」之後認識他的。那時為了拍攝大頭照,我到他們攝影室,在那兒第一次見到了他。從那之後,我們成了多年老友。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這位老伯看來就像一頭體格龐大、性格溫和又喜歡親近小孩的聖伯納犬。」後來跟田村先生聊天才發現,他真的很喜歡狗,對待自己的愛犬馬克就像孩子一樣。好!田村先生的代號就定為「馬克田村」吧。
再說出版部的中村先生。其實他比我年輕得多,個性十分穩重,經常說出一些令人目瞪口呆的句子,就像廚師切菜,既快又准。所以我決定叫他「廚師中村」。
「只有我一個人取了這麼奇怪的代號喔。」
尼古拉還想討價還價。這代號很好啊!把它想成俄皇尼古拉多好啊,不是嗎?
「好熱啊……」眾人報口令似的互相打著招呼。還是別再耽擱,先上路再說吧。於是四人一起舉步,朝著四十七義士當年完全相反的方向邁進。我們的目的地是當年的吉良府,也就是位於墨田區兩國三丁目的吉良義央府遺迹紀念碑。
從迴向院往東約走三分鐘,街角有塊單間小套房大小的土地,四周被瓦頂海鼠牆 圍住。我們要找的那塊石碑就立在圍牆的大門邊。走進木製大門,門內有座伏見稻荷神社 ,據說當年就設在吉良府內。走近一看,五、六名婦女正在神社前虔誠膜拜。或許是住在吉良町的居民吧。牆內掛著吉良府的手繪平面圖,牆邊豎著一塊小型石碑,以紀念當天伴隨主公一同斃命的吉良家眾家臣,如小平八郎、清水一學等人,碑前也擺滿無數鮮花和供品。
這片屬於吉良家的土地原有兩千五百五十坪左右,建築面積約佔八百四十六坪,如果把它跟現在的住宅區地圖重疊對比,這塊龐大的土地佔了超過兩塊城市規畫區的面積。當時這裡是民屋與武士宅第雜處之地,吉良家不僅在此建起全新的豪宅,且豪華程度顯然遠蓋四方,真不知住在周圍的庶民心中作何感想?據說四十七義士攻入吉良府之後,第一個跑到上杉家上屋敷 報告的人,是住在吉良府附近的豆腐店老闆。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表示庶民當中也有吉良家的支持者。(如果豆腐店老闆是上杉家 安插的姦細,自然又另當別論。)
離開吉良府紀念碑後,繼續順著道路向南行進。我們沒走大川 岸邊那條顯眼的大路,選了一條資料中記載的「御船藏後方之路」。這條小路較靠東側,跟岸邊大路間相隔了幾條小巷。眾人專心一致朝著永代橋前進。從永代橋渡過豎川 ,立刻就到了深川,也就是現在的江東區。
各位讀者手邊如有江東區地圖,您攤開看看就能一目了然。江東區跟東京其他二十三區有個最明顯的不同之處,那就是江東區的道路和京都一樣,井然有序地排列成棋盤狀。
大家都知道,江戶城的城區是城下町 ,城市建設以領主的居城為中心,放射狀向四周開闢道路,並在沿途建造各類建築物。這對大家來說已是常識。事實上,各位瀏覽一下以皇宮為中心的東京地圖就知道,山手線內側的道路幾乎都呈放射狀向外延伸。
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江東區是例外呢?因為這塊地區是從江戶初期才開始堆積而建成的海埔新生地。「新生地」這名詞聽起來不錯,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種地方顯然屬於「城下町之外」的範圍。不過,既是人造土地,當然可以把道路鋪得筆直,這樣既易於施工又便於通行,同時還有助於開鑿溝渠,活用水路。大川東側的本所、深川等地納入町奉行所 管轄範圍,是在江戶中期以後。或許當時是因為人口增加,戶口變遷加劇,才採取這項維護治安的措施吧。在那之前,這塊地區一直是由代官 治理。所以我不得不遺憾地承認,原來深川根本就不算江戶城,而我也根本稱不上是「江戶之子」。
從深川位處江戶城外這一點來看,當年吉良家遷居到大川東側的宅第形同被人轟出江戶城。當時主張讓他遷居的幕府高層幕僚曾異口同聲表示:「有仇報仇,要報仇的人到江戶城外去報!」 從這段話里不難聽出幕僚對吉良發自內心的不屑。但也多虧吉良家當年搬到這附近來,我們現在才能找到義士復仇後的回程路線。因為對比現在的江東區地圖和當時的深川切繪圖 就能發現,除了橋樑的位置、數目及城河的長度稍有改變外,其他地區都跟從前沒什麼分別。
今天的氣溫雖高,午前的陽光卻不算炎熱,清風帶來陣陣涼爽,路上景色平凡而單調,走起來並不吃力。當年四十七義士因要對抗追兵,尤其提防上杉家派來的追擊,他們肯定在這條路上快步狂奔吧。而我們今天卻悠閑地像在散步。而且每遇到紅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