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拋開憂慮,在炎熱的盛夏從兩國走到高輪?
這段文字的題目很長,長得簡直有點不正常,但我還是想先向讀者說明一下本書的出版緣起。若不把這段緣由交代清楚,在下宮部和新潮社三位共襄盛舉的先生肯定被大家看成天下第一大傻瓜。
本人宮部美幸平日除了專心寫作現代推理小說外,有時也寫些以江戶時代為背景的推理小說和庶民故事,但老實說,書寫江戶小說有個最叫人頭痛的問題,就是「時間戚與距離戚」。因為時鐘在從前那時代並不普及,市區內各處雖有鐘樓報時,但報的只是大概的時間。據說有時某人在A地聽完六刻 鐘響後,走到半里 外的B地時又會聽到六刻鐘響。因為對當時的百姓來說,時間是可隨個人需要而調整的,日常活動所依據的指標並不是時間,而是太陽多高了、月亮多斜了?像我這種整天關在屋內的人,實在很難想像從前的時間戚,更何況,在我僅有六個榻榻米大的工作室里還放置了八個鬧鐘。
如果說,小說人物始終待在原地不動,那倒也不會有問題,問題是故事主角開始邁步向前時,我的麻煩就跟著來了。譬如小說的女主角是個平民姑娘,我必須讓她從深川凈心寺後方的山本町走到日本橋的萬町,這時我就得一手抓圓規,一手翻開古地圖來回打量,腦中還不斷念叨著「哎!那就走這條路,然後經過這地點吧……」、「要假設她走了多久呢」。我暗自思索,愈想愈煩,很快就頭疼起來。
但好在我立刻想起「一里一小時」這句俗語,這句話正是為了跟我同樣煩惱的作家而準備的,大家如要計算距離與時間,就可用這句話作為指標。「一里」等於現在的四公里,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步行四公里大約需要花費一小時。不過這數字是包括男女老幼在內的平均值,若換成年輕人,步行速度應該更快吧。而且各人步行速度也隨職業而有所差異,所以這些因素我們都必須考慮。
不僅如此,這句俗語雖然方便好用,畢竟只是紙上談兵。更可悲的是,沒有駕照的我也無從想像「汽車時速××公里就是這樣」的感覺,所以就算我明白「一里一小時」等於「時速四公里」,腦中仍是一片空白。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還是親自去走一趟吧?
現在回想起來,這想法第一次躍入腦中,大約是在六年前。那時我才剛剛躋身作家行列,工作和收入少得可憐,時間卻有一大把。於是挑個溫暖如春的日子,腳蹬運動鞋,腰掛計步器,再把皮包斜掛肩頭,我便豪氣萬千地踏上了征途。那天的路線是從日本橋走到門前仲町的富岡八幡宮。後來在同一個月之內,我又從有樂町MARION前出發,越過兩國橋,一路走到JR錦系町站。所以我前後總共出門探險過兩次。
你大概瘋了吧……或許有人這麼想,但親愛的讀者請聽我說,這兩次徒步之旅都讓我玩得很開心。也正因為這兩次愉快的記憶,才有本書的系列企畫誕生。
記得去年春天,我在《小說新潮》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深川散策記〉。平日仗著自己對深川附近地形熟悉,我總是當仁不讓地宣示那地方是「我的地盤,我包了」,但其實自己對深川的地理和歷史實在所知有限,而那篇文章也充分展露了我的淺薄和無知。或許各位讀者的記憶里還有些印象吧?不過出人意料的是,那篇文章居然獲得眾多好評,撰寫文章的我也深戚其中樂趣,因此,今年《小說新潮》編輯部的責任編輯江木先生問我「要不要再寫篇續集」時,我便向他提議:「我們再去一次那種遠足吧?」
老實說,我可是心懷不軌的。因為那時我剛好又盤算「再把皮包斜掛肩頭到各處去閑逛一番吧」。只不過我的計畫是獨自行動,也就是說,我那時是打算自費漫遊啦。
不過呢,如果背包行能變成寫作企畫的話……哇!那我就可不花一毛而漫遊天下啦!而且又能增長見聞,對吧?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走路去喔?」江木先生立即面露難色,我絞盡腦汁想要說服他。如果是我獨自行動,只是一個人隨處閑逛也就罷了,但要把幾位責任編輯都拉進來,還是得給他們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要找個什麼理由呢……
我突然靈光一閃。「譬如《忠臣藏》 里赤穗義士復仇後返回泉岳寺的全程,我們去走那條路怎麼樣?」我說。
「或許很有意思喔。肯定沒人做過這種企畫。」江木先生說。
怎麼可能有人做嘛?這種企畫毫無意義。看得懂古地圖的人根本不會去干這種蠢事!但這種蠢事卻讓我雀躍不已。三月中旬的某一天,我跟江木先生談完後從咖啡館走出來,心裡不斷祈禱著:要是企畫案通過就好了。
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梅雨季來了(今年是個沒雨的梅雨季),江木先生打電話告訴我說:「那個企畫,決定要做了。我們就去走一趟赤穗義士復仇回程之旅吧。」
「哇,太好了!那,什麼時候去?」
「我問過總編輯了,說是為了趕上月刊截稿日,七月中旬怎麼樣?」
七月中旬?我沉默不語。
這種乾旱的梅雨季,這麼炎熱的天氣,照現在這狀況推測,七月中旬肯定熱得像在火爐里吧……
「天氣是很熱啦。哈哈,不過走完全程後喝下的那杯啤酒,味道肯定很好呀!」江木的語氣有點自嘲。事已至此,我也不好打退堂鼓,只能發出一連串「哈哈哈」的笑聲,並鼓起勇氣做最後掙扎。
「不過啊,真要講究起來,還是十二月十四日深夜 再去比較好吧?」
我試探地說。江木答:
「如果想嚴格地徹底重現當時情景,那還應該穿上鎖帷子 去走那段路呢。所以這些就別那麼講究了。」
「也對,說得沒錯。」我趕緊順著他的話找台階下。萬一他一咬牙豁出去,不止要穿鎖帷子,還叫大家「乾脆先到哪兒來一場復仇決戰之後再去泉岳寺吧」,那可就糟了。我才不想變成業界的眾矢之的呢。
所以,經過了這番波折,企畫執行日就定在七月十五日。萬一中暑了多可怕呀……我戰戰兢兢地數著日子,先到商店街買了帽子,又買了陽傘,大澤事務所的河野小姐 勸告我:「最好買副太陽眼鏡喔!」接著,我又猶豫:要不要買個水壺呢?而日子卻毫不容情地一天一天過去……
然而……
就在這無聊又費勁的企畫即將付諸實踐的一星期前,七月八日那天,意外發生了。率先發起這項企畫的我,突然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去了!
這下簡直鬧得人仰馬翻。我生平第一次坐上了救護車:心裡覺得丟臉極了。附近鄰居都跑來看熱鬧……
好在這次意外只是丟了面子,病情並不嚴重。醫生診斷病名為「腎臟結石」,其實就是尿道結石啦。只因「尿道」兩個字寫出來不好看,所以改用「腎臟」。這毛病簡單地說,就是身體裡面有石子,石子排出體外之前,患者會肚痛得不得了。據說膽結石也是一樣。還好我這次運氣不錯,只痛了三小時,石子就排了出來,之後就像沒事兒似的,一點也不痛了。我當天在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已可出院回家。所以這種疾病(也有人認為根本不是病)只算一種物理癥狀而已。不過聽說有些患者痛一、二個晚上,石子還是排不出來。
結石從體內排出之前的那種疼痛,可真是要人命。有人形容「痛得東倒西歪」,我看應該說「痛得死去活來」才對。但我最痛的時候至少還能跟急救人員、醫生、護士對話,也能自己行走,或許我這種程度還是輕微的吧。據說有些人痛起來冷汗直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注射止痛劑都沒用,醫師也束手無策,最後只能施以全身麻醉。聽起來滿嚇人的吧?
總之,我在醫院恢複到能拖著點滴架咯啦咯啦到處行走後,便打電話向河野小姐報告,並拜託她說:我的病情雖不嚴重,但為了謹慎,希望下周的徒步企畫順延幾天。河野小姐立即應允,把企畫執行日向後延了一周,決定在二十二日實施。
順延的這星期里,我定期到醫院回診。最後一次診察完畢後,醫生對我說:
「看你這X光片,體內還有石子喔。不過與其吃藥,不如多喝水,多走路,讓石子自己排出來,才是最好的辦法。你就去徒步漫遊吧。如果不痛的話,也不必再到醫院了。」
喔……正合我意!醫生叫我多走路,不正給我們的企畫又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醫生准我出門嘍。不,應該說,醫生命令我要多走路。」
「那很好啊。對了,這是您第一次住院吧?有什麼感想?」
「醫院建築雖然老舊,倒沒想到護士小姐都是美女。我大吃一驚哩!就連端飯送菜的實習護士(我猜大概是實習的)都長得像偶像明星。」
江木先生聽了我的回答後是什麼反應?為了維護他武士的顏面,我決定幫他隱瞞。但我發誓絕沒欺騙讀者,如果讀者當中有人想要打聽那間醫院的地址,請寫信詢問新潮社。
總而言之,我們這企畫對外打出「用腳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