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上茶樓飲茶的風俗並非廣東獨有,特別之處在於,粵式茶樓里的所謂「點心」與「點心」的本意相差甚遠。
按照《辭海》的解釋,「點心」乃「飢時略進之物或糕餅之類的小食」。南宋人庄季裕《雞肋編》卷下則說:「上微覺餒,孫見之,即出懷中蒸餅云:『可以點心。』」周密《癸辛雜識前集·健啖》:「聞卿健啖,朕欲作小點心相請,如何?」
總而言之,「點心」本來是一種吃著玩的東西,就茶食而言,如北京、南京、杭州以及成都等地的茶樓里通常也只見花生、瓜子或乾果之類,唯有廣東的茶樓,才將此閑食法正為一種「嚴肅」的食物,非但「點心」而且堪可果腹。美式英語把「點心」音譯為dimsun, 依據的就是廣州話的發音。
在早期的廣州茶樓里,點心也就是二三十種,但是對於外地人來說,已經是蔚為壯觀了。到現在,點心的品種已增至一千多種,甚至連魚翅(魚翅餃)和燕窩(燕窩蛋塔)也赫然見之於點心單。飲茶不但可以當飯,就算在茶樓里擺酒也未必就算是大大的失禮。在某種意義上 ,只要不拘泥於「茶點」的觀念,要弄出這許多七葷八素的「點心」在技術上並不困難,難的是,這些東西不管葷素,亦無論咸甜,竟都可以用茶來送入腹中。
儘管如此,今天茶客們在茶樓上常吃的點心,大致上也不超過二十種,例如蝦餃、燒賣、鳳爪、煎(蒸)蘿蔔糕、馬蹄糕、粉果、叉燒包、蓮蓉包、糯米雞、芋角、鹹水角、叉燒酥、腸粉、米粉、河粉以及粥、面等等。而在這些「基本點心」當中,又以蝦餃和鳳爪為當之無 愧的「主打」。這兩樣點心,不僅出場率最高,同時也是茶客們用以考量一家茶樓出品水準的代表性點心。我估計,老廣州人過去常說的所謂「一盅兩件」里的「兩件」,所指極有可能就是蝦餃和鳳爪。除此之外,這兩個詞還可以在廣東的通俗文化中被當做通用的代碼。二 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王晶製作的一部港產片中,男主角為了克服講粗口的毛病,於是就有了這樣的對白:「我叉燒包你個糯米雞!」和「我鳳爪你個蝦餃!」就這樣罵來罵去,幾個回合下來,樂不可支的觀眾們不知會不會感到很餓。
如果說韭菜豬肉餡的水餃是北方人日常飲食的掌門人,那麼以鮮蝦作餡的蝦餃,就是粵式點心裡的大俠,佼佼者。
據廣州的文史資料顯示,蝦餃似乎是粵式茶點中唯一的有來歷有「出處」之物,絕不是「瞎搞」出來的。上世紀二十年代,廣州市郊河南漱珠崗附近的五鳳鄉一帶,市容繁盛,水產豐富,河面上常有漁艇叫賣魚蝦。於是,鄉間有一家家庭式茶居的老闆便就地取材,以鮮蝦仁 為餡,用上等黏米粉制皮,遂研發出無比鮮美的蝦餃,每天供不應求。經過不斷的改進,終於由農村包圍城市,成為廣州茶樓最具代表性的美點之一。
新鮮的蝦仁是蝦餃的餡料,無疑也是蝦餃最主要的賣點。就形形色色的「包裹」食品而論,餡料主導地位實屬不言而喻,不管是北方的餃子和美國的漢堡包,味道和售價上的相異,皆是「外因通過內因發生作用」的。正所謂「內容為王」。對於某種愛吃的「非包裹類」食物 ,我們通常都有把它剁成餡、把它包起來的衝動,千刀萬剮,只要剁得有夠碎就成。只是一個居住在內陸地區的廚師,想必是永遠也不會產生用新鮮蝦仁做餡的靈感。除此之外,他也更不能想像那用來作餡的蝦仁必須原蝦原狀的保持口感上的高度彈性,絕對不能像肉和菜那 樣攪爛剁碎。(早期蝦餃的餡料亦將蝦肉切碎,改以原只蝦仁則是後來的革新。)
蝦餃之美不僅內在於蝦仁的完整性,而且外在於坯皮。不同於以麵粉為皮的北方餃子,蝦餃的坯皮系以澄(粵音鄧)粉調製加工而成。所謂「澄粉」(又稱澄面),是麵粉洗去麵筋(膠體物質)之後的產物,色白而質地細滑,蒸熟之後,更覺晶瑩通透。若蝦餃的坯皮夠薄, 內部的那一彎粉色紅色蝦仁寶寶更是白裡透紅,若隱若現,令人垂涎欲滴。
被捏成梳子狀的蝦餃在外觀上的造型也十分惹人愛憐,曾有泮溪酒家名廚勇於創新,製成各種「象形白兔蝦餃」,並且以火腿粒為白兔點睛,上席時再用芫荽和黃蛋絲作為周編之「蕾絲」。把個《紐約時報》的記者唬得驚為天人,稱其「不但是食品,而且是藝術品」。不過 ,像是像了,藝術也藝術了,然而刻意的象形至此已盡失天然之本懷。有美食家認為,「白兔餃與彎梳形蝦餃的本尊,不論是內餡或造型上皆大相徑庭,只能算是一款基因突變的分身。」
雖然蝦餃是每一家粵式茶樓必備的一款基本點心,不過,要把這東西做的好吃可口,卻是一門十分考人的學問。所謂「學問」者,首先必須確保用料的上乘,即主料蝦仁的新鮮以及配料的恰到好處。正宗的蝦仁餡料,主要應包括生、熟蝦肉,豬肥膘肉以及筍絲等,另外,用 來做坯皮的澄面則要加入豬油以及鹽、水研製,而且務必得夠薄夠透。這樣蒸出來的蝦餃,吃起來才會有不多不少的鮮甜的汁液,澄粉的軟滑與蝦仁的彈牙之間的珠聯璧合才能得到最充分的表現。為了討好那些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食客,今天的蝦餃製作人,往往獨沽一味地 強調蝦仁的個頭及其完整,而忽略了其餘配料的完備及其品質。最為令人鬱悶的,是在健康飲食的潮流壓迫之下,坯皮和餡料中必不可少的豬油成分已大為減少甚至完全消失,這樣一來,蝦餃的口感就變得枯燥乏味,只剩下蝦仁的「彈牙」了。
事實上,有筍、有蝦並不難,裡面藏著一整隻鮮蝦仁的蝦餃,廣州的許多茶樓都有出售。說穿了,筍、蝦以及那一層晶瑩剔透的薄皮,最終必須在「汁」的滲透里才能激發出蝦餃應有的美味,肥豬肉或豬油則是個中的關鍵。事實上,粵式茶點普遍的油膩,也並非「為油膩而 油膩」,只是為了使飲茶這件事獲得「解膩」的意義。這種事,點破了有點荒唐可笑,不過,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此外,為了保證外形上的美觀,捏形也是蝦餃製作過程中一道不容馬虎的工序。一粒用心捏形的蝦,褶紋清晰而細長,如此,看上去才能有「彎梳」的美感。
香港美食家唯靈先生指出:「點心水準如何,老行尊只看三樣便知梗概:一、蝦餃;二、叉燒包;三、蓮茸酥。蝦餃要晶瑩剔透,白裡透紅,皮薄而爽韌,成月牙形,最少有十折。餡要有筍、有蝦、有汁,蝦要爽滑彈牙而有真味。」
在大部分茶樓都直接從食品加工廠進貨的今天,要享用到這樣的蝦餃,實在是一件奢侈之事。用心製作的蝦餃,廣州城裡吃下來也只有「花城海鮮酒家」了。「花城蝦餃皇」(三十元/半打,十八元/籠,三隻),就廣州的價格而言,貴是貴了點,但品質上乘。當然燕窩和魚翅才是「花城」的主打,點心似乎只是副業,但是可以想像,他們大概是以做燕窩、鮑魚的態度來製作蝦餃的吧。
鳳爪是對雞爪子所作的一種麻雀變鳳凰式的美化修辭(當然,你如果是一個體育愛好者,也大可以把它說成「女足」),不過,據說「鳳」這種傳說中神聖而高貴的飛禽,其實不過就是野雞。
無論是什麼名份,鳳爪依然是一種低賤的東西。即使在粵式茶點裡面,味道也不能與蝦餃相提並論。然而,茶點裡之所以少不了鳳爪的插足,首先是因為它獨一無二的口感。除了骨頭,就是皮里的膠質,鳳爪實在沒有什麼肉可吃,更談不上什麼美味。因此,點心師在鳳爪的 烹飪上是十分捨得重手落料的。茶樓里的鳳爪通常是先以油炸,再經豆豉、蚝油、柱候醬及紅辣椒、八角、蔥、蒜、姜等等香料調味腌制,最後一蒸了之。因此,茶樓里粉墨登場的鳳爪看上去全都是濃妝艷抹,已全然無法使人回想起它們生前的模樣。
其實,由於鳳爪屬於容易「入味」之物,因而味道上也並無一定之規。只要蒸得夠軟(廣州話稱為「淋」)、嚼起來夠香,就可以收貨了。
由此觀之,除了附會的美名之外,鳳爪其實並沒有什麼好吃的。不過茶客們好的就是這一口。作為這場點心大戲裡一個插科打諢的角色,鳳爪無肉可食,亦談不上美味,卻甚有嚼頭。你張牙,它舞爪,吞吞吐吐之間,一根根纖骨落地無聲,唇齒間端的有一番好玩。說到好玩 ,古龍在《絕代雙驕》里提到過一種名叫「雞爪鐮」的兵器,出現在憐星宮主與雞冠人的武鬥場面之中:「雞冠人目中已暴出凶光,突然打了個手勢,剩下三雙雞爪鐮,立刻潑風般向憐星宮主卷了過去……憐星宮主長袖一抖,五柄雞爪鐮『嘩啦啦』落了一地,她手裡還拿著 一柄,瞧了瞧,笑道:『原來是雙雞爪子,不知道滋味如何?』微啟櫻口,在雞爪鐮上咬了一口,但聞『喀』的一響,這精鋼所鑄、江湖中聞名喪膽的外門兵刃,竟生生被她咬斷。憐星宮主搖頭道:『哎呀,這雞爪子不好吃!』『啐』的一口,輕輕將嘴裡半截鐵爪吐了出來 ,銀光一閃,風聲微響,剩下的一個華衣人突然慘呼一聲,雙手掩面,滿地打滾。鮮血,不斷自指縫間流出,滾了幾滾,再也不會動了。」
鳳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