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肉香蕉

不管你喜不喜歡,香腸看上去就是這麼一根直白的東西,一種做起來繁複但吃起來簡易的肉食,簡直就是一根肉香蕉。

欲把香腸比香蕉,兩者間除了外觀上的高度相似之外,進食的便捷,更是其共同具備的用戶友好界面。《絕代雙驕》里,小魚兒鑽進江玉郎那個「費了一年的時間才挖出來的」以糞坑為掩護的藏身地下室,但見那裡面「早已鋪好了四五床棉被,還有兩壇酒,和一大堆鹹肉、 香腸、糯米糕,此刻居然還有十幾本書。小魚兒想不出有誰還能找得到她。他舒服地在棉被上躺下來,摘了條香腸,嗅了嗅,咬了一口,香腸的滋味居然不錯,很不錯。小魚兒笑道:『糞坑裡的避難所,糞坑裡的香腸……江玉郎你的確是個天才。』」

請注意,儲藏在密室里的香腸是「掛」著的,一個「躺在棉被上」的人,居然一伸手就能把它「摘」下來,這一個動詞,居然就把個糞坑吃出了酒池肉林的味道來。

這種肉香蕉據說是羅馬人的發明,在中國,有文字可考的記錄距今也已有一千兩百多年。宋慶曆年間,已開始出現在豬小腸、羊小腸中塞入經過調味的肉餡再經晾曬的香腸製造雛形。雖然是深度加工的肉食,不過在中國的精緻飲食文化中,這種東西大概登不了大雅之堂,古 典文學作品罕見有對香腸的詳細記載,我只在《儒林外史》第二十八回「季葦蕭揚州入贅,蕭金鉉白下選書」中讀到:

「季恬逸出去了一會,帶著一個走堂的,捧著四壺酒,四個碟子來:一碟香腸,一碟鹽水蝦,一碟水雞腿,一碟海蜇,擺在桌上。諸葛天申是鄉里人,認不的香腸,說道:『這是什麼東西?好像豬鳥(註:鳥即大便)。』蕭金鉉道:『你只吃罷了,不要問他。』諸葛天申吃 著,說道:『這就是臘肉!』蕭金鉉道:『你又來了!臘肉有個皮長在一轉的?這是豬肚內的小腸!』」

一提到內臟和腸子,為食者的味蕾和戒心大概都會同時警覺起來。根據歐美人士常常用來自我解嘲的「墨菲定律」(Murphy『s Law):「人們對於香腸及法律的製作過程知道的越少,夜晚睡得越甜。」

中國的香腸無疑要比外國的香腸好吃一百倍,不過就香腸的種類而言,中國香腸在全世界數以千計的香腸中所佔份額卻實在不能算多。

德國和義大利加起來,香腸少說也有一千多種。儘管德國人有足夠的理由認為香腸並非為羅馬人首創,不過香腸之緣起的的確確與進食豬肉的文化密切相關。舉凡香腸大國如中國、德國,皆為地球上數一數二的豬肉消耗大國。曾幾何時,羅馬人也是歐洲的豬肉愛好者,《斯 巴達克思》重現了羅馬競技場內的盛況:「坐在各處看台石階上的平民們,不時拿出從家裡帶來的食物。他們吃東西的胃口很好——有的人吃鹹肉,有的人吃冷豬肉或者灌腸,也有一些人吃一種用凝乳和蜂蜜作餡的包子或者麵包干。」

小說固然不能代替歷史,不過羅馬人不但愛吃豬肉,而且還曾用豬肉來迫害過那些不愛吃豬肉的人,也是有案可稽之事。

在德國的上千種香腸粒,最常見的包括法蘭克福香腸(Frankfurter wurst),其餘小牛犢香腸、鵝肝腸、香料香腸、咖喱香腸、肉香腸、香腸豬雪糕等也十分常見,種類上一般分為煙熏和未經煙熏兩大類,前者適合於燒烤,後者除了燒烤之外,可煮、可煎亦可炒。事實上,關於德國人的「就著啤酒咬香腸」的形象已經成為了一種大眾 神話。龍應台曾經特別指出,其實除了北方人之外,並不是所有德國人都愛喝啤酒。同樣,我有一個在北京住了七年的德國朋友說,與其說德國人愛吃香腸,不如說他們不得不吃;與其說德國人就著香腸喝啤酒,不如說他們是就著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來吃香腸的。

無論如何,德國人對香腸的熱情還是不容懷疑的。德國東部的羅斯托克雖然很少擊敗過歐洲冠軍球隊拜仁慕尼黑,不過他們主場所出售的一種小香腸,卻在由德國《體育圖片報周刊》(Weekly Sport Bild)所舉辦的一次「球場香腸比賽」中,以物美價廉高居德甲聯賽「香腸榜」榜首。至於拜仁慕尼黑,則排在平凡的第十五位,但勉強也擺脫了「降級」的厄運。

中式的香腸,我認為以廣式的最佳。當然這個說法也許會引起各地香腸愛好者的強烈反彈,其中可能以四川人和湖南人最為激烈。

其實,正是因為吃過這些地方的香腸,將心比心,以腸論腸,我才得出了這一結論。儘管粵腸與川腸和湘腸皆屬臘腸,製法也大同小異,只是後二者在腌漬的過程中還多了一道煙熏的手續。經過以稻穀、蔗皮、橘皮及木屑燃燒後的白煙熏制之後,在熏幹了臘腸的同時,也替 臘腸味增添了一種特殊的風味,只是在我吃來,煙熏味實在是過於濃郁,而且也鹹得交關。

川東與湘西的交界處出產一種十分特殊的臘腸,吃起來非常的辣,與其叫它作「臘腸」,不如說是「辣腸」更為名副其實。當然這種「臘腸」別有一種粵腸所沒有的好處,彌補了我個人對粵腸之長久以來的遺憾,及其又粗又長,且黑,相比之下,可憐的粵式臘腸就像一個尚 未進入發育期的兒童。因此,這種「辣腸」的橫截面直徑要比粵腸大一倍,吃到嘴裡有說不出的過癮。我的詩人朋友二毛在成都開了一家專營川東「土匪菜」的飯館,「辣腸」當然也是他的心頭之好。他說,這種腸要斜斜地切得夠大夠厚才好吃,才過癮,所以,只能在自己 的餐館裡吃,要不就乾脆回家DIY。

儘管如此,要論滋味的話,依然是廣式臘腸比較「和味」,比較中性,比較通透,也可以稱它為「衷腸」或者「一縷柔腸」。除此之外,約長的種類也比較多樣,腸衣內的填充之物除了常吃的豬肉之外,還有豬肝腸和鴨肝腸,因粵語諱「干」為「潤」,故美味如斯的肝腸又 稱「潤腸」,不免與便秘和通大便之間產生不愉快的聯想,直教人肝腸寸斷。

粵式臘腸裡面,最好吃的是東莞臘腸。該腸在外形上比一般臘腸要粗,但短挫若拇指,最多也長不過食指,說是「腸」實在有點勉強,外形上其實更接近於一個十分卡哇依的圓鼓隆咚的小肉彈。除了用料精選(瘦肉部分只用豬的後腿肉),肥瘦比例適當(三肥七瘦)之外, 我認為莞腸的好吃,風乾和晾曬的過程十分關鍵,也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莞腸的特殊風味是由東莞特有的風與東莞特有的陽光所決定的。這一點,可能是「風味」這個詞的本質意義。北風乍起,一截飽滿的臘腸在米飯的蒸汽和飯香中逐漸成熟、逐漸通透、逐漸滲出濃香 的臘油的情境,就會令一個廣東人幸福而憂傷地牽腸掛肚起來。

不能肯定台灣人就是漢族中國人裡面最懂吃香腸的,但是說到對香腸的熱愛,我相信任何一省人與他們相比,最多也只能勉強達到業餘水準。

就像廣東的牛雜一樣,香腸是台灣街頭最常見最通俗的小吃,而且台灣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把香腸帶到哪裡,現在,內地城市的街頭也經常可以見到「台灣香腸」的招牌。香腸在台灣雖然絕對地上不了檯面,不過,即使是一個天天以魚翅漱口的台灣人也不能否認,香腸已 經毋庸置疑地成為台式飲食文化的象徵。

嚴格來說,雖然餡料也是豬肉和香料,但是台灣香腸並不是臘腸,而是一種略經調味腌制之後再略經風乾的香腸。燒烤幾乎是台灣香腸的唯一烹法,一條烤至恰到好處的香腸,外脆內軟,咬下去肉汁四溢,肉味既鮮且濃。上等的烤香腸,還會使用上等的金門高粱灌制,烤熟 了之後,熱辣中飄逸著醉人的酒香,端的是酒入愁腸。此外,烤香腸通常是在夜市或街頭巷尾以攤位的形式營業,故一直被視為一種立等可取的食物,只是燒烤需要時間。這邊廂,是佇立在寒風中饞得口水欲滴的顧客,那邊廂是埋頭於煙熏火燎里忙得不可開交的老闆和夥計 ,只有香腸躺在炭火上不緊不慢地尤自吱吱地冒著熱油。香腸的美味,於是就在這樣一種不無張力的三角關係中獲得了增值。

香腸不僅可吃,亦十分地可玩。

在流動的香腸攤子上,可以跟老闆玩「賭香腸」的遊戲,台語稱「西巴辣」,雙方輪流在一個碗里擲骰子,輸家要請贏家吃免費的香腸。檯面上看,這個小小的賭局對莊家有利,但是我所碰到的情況,大都是香腸老闆請客,贏到手的那幾十條烤得熱辣辣的香腸,自己吃不完 ,就會請大排擋里鄰桌的看著順眼的食客幫忙吃掉。

手氣好的時候,甚至能贏到整車的香腸來當場「大宴賓客」,賓主在愉快而友好的氣氛中頻頻舉杯擒腸之際,驀然回首,但見那個剛剛在一場「數位決策遊戲」中的輸家推著那輛空載的單車,獨自消失在燈火闌珊的夜色之中。

當然,能推著車子回家還算是幸福的,碰到時運高的對手,香腸車老闆輸紅了眼,有時甚至會連腸帶車一起輸掉。在這個悲慘的時刻,他仍是一個人回家,空手走回。

儘管通常以夫妻檔形式存在的烤香腸是一門小本生意,但是,販售香腸的毛利一般都在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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