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原來真的有揚州炒飯

頂著全中國同行的壓力成功註冊了「揚州炒飯」的商標之後,揚州烹飪界緊接著便推出了揚州炒飯的「統一技術標準」,甚至還公布了「建議市場售價」(每份25元),煞有介事,真的一樣。

雖然這道炒飯的名字就叫做「揚州炒飯」,但是,這並不表示揚州人就有足夠的理由通過「註冊商標」將其據為己有。否則的話,潮州人可以申請註冊潮州人的「潮州打冷」商標,台灣人可以把台灣人的「台灣香腸」專營化,北京人就有理由不准你丫再烤「北京烤鴨」,你 丫一烤,北京人立馬就打你丫的假。與此同時,福建人豈不是明天一早就能堂而皇之地向全世界公布「福建炒飯」的「統一技術標準」和「建議市場售價」了嗎?好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在接受了揚州炒飯的註冊之後,馬上就對媒體澄清道:作為一個註冊商標,揚州炒飯並 不屬於通用名詞,餐飲菜譜名稱一般只註冊商標名稱,而不能註冊商品名稱。所以,其它餐飲商家同樣可以經營揚州炒飯。即使拋開這些不論,要把揚州炒飯註冊成一個具有排他性的商標,至少也得像「北京烤鴨」或者「香港腳」那樣有點確切的來歷吧。下面便是有關方面 對「揚州炒飯」之歷史沿革所做的考據成果:

「揚州炒飯又名揚州蛋炒飯,原流傳於民間,相傳源自隋朝越國公楊素愛吃的碎金飯,即蛋炒飯。隋煬帝巡視江都(今揚州)時,隨之也將蛋炒飯傳入揚州,後經歷代廚壇高手逐步創新,柔合進淮揚菜肴的『選料嚴謹,製作精細,加工講究,注重配色,原汁原味』的特色, 終於發展成為淮揚風味有名的主食之一。歐美、日本、香港地區等地的揚州風味菜館,也紛紛掛牌售此美食,頗受歡迎。」

餘生也晚,且孤陋寡聞,所知者除了謝諷在《食經》中曾有「越國食碎金飯」(注:即蛋炒飯)之記載之外,剩下的還是「相傳」以及「相傳的相傳」。再不嚴肅的說,至少在像《隋唐演義》、《揚州畫舫錄》甚至《鹿鼎記》這樣不嚴肅的書籍裡面,我至今還不曾聞到過這 碗蛋炒飯傳說中的甘香。

在揚州炒飯於香港及海外的中國餐館迎客的漫長歲月里,揚州市大小飯館的菜譜上,是見不到「揚州炒飯」這四個字的。因此,揚州人今天所言之「在歐美、日本、香港地區等地的揚州風味菜館,也紛紛掛牌售此美食,頗受歡迎」。這話其實只對了一半。至少在1990年 之前,香港人凡到過揚州的,回來之後大都會向別人宣布他們的一大發現:「原來在揚州是吃不到『揚州炒飯』的。」

事實上,不僅在揚州吃不到揚州炒飯,作為酒席上最常見的「單尾」,香港餐館裡通常和「揚州炒飯」並列的「福建炒飯」,在福建省內的任何一個地方也都是吃不到的。對於香港人開的中餐館來說,所謂「揚州炒飯」和「福建炒飯」指的乃是炒飯的兩種不同方式而已,前 者是乾的,後者是濕的,近似於燴飯或上海人的蓋澆飯,如此而已,與揚州在地理上的內陸和福建的沿海毫無干係。與此同時,除了炒飯方式上的「干」和「濕」執行著洗衣店那樣的嚴格規定之外,每一家餐館裡的「揚州炒飯」和「福建炒飯」在配料上也是各師各法,並無 定規。

即使「揚州炒飯」真的出自揚州,由揚州人站出來宣布「產品標準」及其「建議售價」,實在不失為緣木求魚的行為。

以下就是揚州是烹飪協會把「揚州炒飯」作為科研課題立項然後再請烹飪專家在經過幾個月的實驗分析之後最終確立的「產品標準」:主料,白米五百克、雞蛋四隻;配料,包括水發海參二十克、熟草雞腿肉三十克、熟精火腿十克、水發乾貝十克、上漿湖蝦仁五十克、水發 花菇二十克、熟凈鮮筍三十克、青豆十克;調味,香蔥末十克、湖蝦籽一克、鹽六克、紹酒六克、雞清湯一百克及沙律醬六十克。

難怪《東方日報》在報道這則消息時用了這樣的導語:「原來揚州真的有揚州炒飯。」

作為一個吃客,尤其是一個維揚菜的忠實擁躉,我當然期望著有一天能到揚州去嘗嘗「標準化」的揚州炒飯,不過在此之前,我很擔心在受到揚州人的啟發之後,香港人會不會也一高興,把「香港腳」拿去注了冊,當然,從此以後任何非香港永久居民要得「香港腳」還是合 法的,只是欲生產和出售一切治療「香港腳」的藥物,大概就得參照港人頒布的「標準」以及「建議售價」了。

除了大話西遊式的歷史考據,揚州人把「揚州炒飯」商標化的另一個理由,是「學習西方快餐的標準化,制定產品的統一標準以推動中式快餐業的進步」,玩的是「接軌」。

統一標準,結束揚州炒飯長期所處之所謂「魚龍混雜」的局面,說不定真的有助於推動中式快餐業的發展,但是,標準化大工業炒出來的揚州炒飯會不會比「魚龍混雜」時代的更可口,更好吃,更富於變化,就是另一回事了。

事實上,漢堡包作為世界上在標準化和工業化這兩個方面做得最成功的範例,也只能在字典里實現他的「統一」。根據《簡明大英百科全書》,hamburger的定義是「十九世紀由德國移民帶入美國後來成為典型美國食品的一種熟牛肉餅」,另據Cambridge Iional Diaries及Merriam-Webster辭典顯示,hamburger一詞與beefburger及burger同指碎牛肉或碎肉壓成圓片狀,單獨或放於兩片麵包中食用。不過,香港消委會連同十四個歐洲國家在一九九九年所進行的一次「漢堡包調查」活動中發現,儘管歐洲國際快餐連鎖 店所售之漢堡包基本以牛肉為主,但是比利時的非連鎖式快餐店驗出含非牛肉的漢堡包樣本最多,所含的內容包括馬肉、豬肉和雞肉,甚至完全沒有牛肉。而香港本地的三家大型漢堡包連鎖店,其中兩家都在漢堡肉餅內摻入豬肉或黃豆,後者的成份約佔肉餅的百分之一點五 。

雖然漢堡包「不標準」到如此「隨心所肉」的地步,不過香港衛生署當時仍然表示,漢堡包並非預先包裝食品,勿須卷標,香港法例沒有規定漢堡肉餅的肉類,更不察覺國際上對漢堡肉餅的成份有任何統一的規定。

說穿了,揚州炒飯本質上就是蛋炒飯,即《食經》記載的「碎金飯」。揚州炒飯只是在蛋炒飯的基礎上加入了其他作料,令炒飯的內容和味道都變得更豐富一些而已。

據香港名廚楊貫一先生說,其實香港的揚州炒飯並無規定以什麼材料配搭,一般會使用叉燒、青豆及蔥,較特別的,還會加入蝦仁、海參等材料。也就是說,如果揚州炒飯是一個原代碼完全開放、可以供任何人隨意發揮的平台,那麼針對揚州炒飯所做的「標準化」努力,看 起來就是非把Linux變成Windwos不可了。

蛋炒飯雖不能歸入粗茶淡飯,卻實在是中國各地最常見的一種家常飯食,揚州自然也不能例外。這一點,也許就是揚州人註冊「揚州炒飯」商標的一千個可笑的理由當中唯一不可笑的一條。

最早的蛋炒飯見之於漢代文獻。馬王堆竹簡提到的「卵熇」,據考證就是蛋炒飯的始祖。「卵熇」的滋味究竟如何,蛋和飯的比例又要怎樣安排,或者有沒有建議售價,這些事情今天已無法了解,不過就名分而言,後來的「碎金飯」比起「卵熇」要拜金主義得多。後人或嫌 「碎金」失之於「濕碎」,遂又在拜金主義的基礎上發揚光大,替新一代的蛋炒飯起了個惡俗不堪的名字,叫做「金包銀」,連金帶銀索性一起拜了。

既然敢叫這麼個具有鍊金術色彩的名字,製作上自然就馬虎不得。一盤合格的「金包銀」,不但要把飯炒得顆粒分明,而且必須確保每一粒飯都包有蛋黃,色呈金黃。做到這一點的要訣,第一是蛋漿必須加油,否則便愈炒愈散,散到蛋漿無法包住飯粒;第二是將蛋飯同炒, 以蛋裹飯,眼明手快,搶在蛋漿尚未凝固落飯,用猛火,才能使「金」包住「銀」,使蛋漿凝固在飯粒之上。

蛋炒飯看似簡單,不過要做到「金包銀」的標準,其實是很烤廚師功力的。據說從前的大戶人家考驗一位前來應聘的廚師,並不看他的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但考一門蛋炒飯便高下立判。據唐魯孫先生說:「早年家裡僱用廚師,試工的時候,試廚子手藝,首先準是讓他煨個雞 湯,火一大,湯就混濁,腴而不爽,這表示廚子文火菜差勁,再來個青椒炒肉絲,肉絲要能炒得嫩而入味,青椒要脆而不泛生,這位大師傅武火菜就算及格啦。最後再來碗雞蛋炒飯,大手筆的廚師,要先瞧瞧冷飯身骨如何,然後再炒,炒好了要潤而不膩,透不浮油,雞蛋老 嫩適中,蔥花也得煸去生蔥氣味,才算全部通過,雖然是一湯一菜一炒飯之微,可真能把三腳貓的廚師傅鬧個手忙腳亂,『稱練』短啦(稱練兩字北平話考核的意思)。」

人人都會炒飯,對於一個以「炒」為烹飪技術之本的米食民族來說,炒飯已經成為天性的一部分,猶如人人都會吵架。

「會炒」並不等於「善炒」,而且每一個人也都有各自的炒飯心得。不過,經常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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