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吃自己

我看,我們還是用下面這個名叫《菜單》的輕鬆段子來作為「吃自己」這個嚴肅主題的開場白吧:

豪華客機的頭等艙里,坐著三個非富則貴的旅客,有美國的石油大亨,日本的汽車大王,還有一個是某食人族部落的酋長。飛著飛著,開飯時間到了,空中小姐先問石油大亨:「先生,您的午餐想吃什麼?」

「漢堡包。」

空中小姐又問汽車大王:「先生,您的午餐想吃什麼?」

「壽司。」

空中小姐最後問食人族酋長:「先生,您的午餐想吃什麼?」見酋長面有難色,空姐關切地問:「那麼,漢堡包好嗎?不然,壽司也是很不錯的選擇?」

酋長不斷地搖頭,最後,他有點不耐煩地吩咐空姐道:「請把旅客名單拿來給我看看……」

從這個段子的字縫裡,我大致看出了這樣三個與吃人有關的基本理論:第一,吃人是一種野蠻行為;第二,這種行為也可以按照文明社會的飲食程序和禮儀而進行;第三,頭等艙乘客的肉通常都不太好吃。

站在法律和倫理學的角度,吃人是一種高度的禁忌,不過學術上對於這種行為則有十分嚴格的界定,按照美國的人類學家馬文·哈里斯在《好吃——食物與文化之謎》一書中對此所下的定義,所謂「吃人」,是在「擁有其他營養品供應情況下的人吃人行為。」換言之,若在 「不擁有其他營養品供應情況下的人吃人行為」,就不算吃人,最起碼,不能算是人類學意義上的「吃人」。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李敖曾在文章里多次引述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英國探險家,在探險中碰到一個有吃人肉風俗的蠻人,等到他發現這個蠻人竟是英國大學出身的,他大為驚奇。他問這個蠻人說:『你難道還吃人肉嗎?』這個蠻人的答話可妙了,他說:『我現在用西餐 叉子來吃了!』」李敖後來解釋說,他之所以對這個小故事「一再引述」,是「喜歡他含義的深長。所謂『西餐叉子吃人肉』,他的思想型模,是『半吊子西化』的一個類型。」循此「思想型模」,我們其實也不難發現,我們今天所謂的文明以及所謂的禁忌,都是須臾也離 不開「擁有其他營養品供應」這一不太靠得住的前提之下的一種「半吊子文明」和「半吊子禁忌」罷了。

極端的餓和極度的飽都會導致吃人。所謂「極端的餓」,不用說,指的就是饑荒。人類歷史上的每一個大饑荒時期,都上演過一幕幕吃人的慘劇,中國的史書上,通常以「人相食」這三個字一筆帶過。在《資治通鑒》之類的正史裡面,可以讀到像「關東大飢,人相食」;「 京師大飢,人相食」這一類記載。

不過,欲知詳細的人相食事迹,還是得依賴野史。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里就有多起相關的民間口述歷史。崇禎末年,河南和山東發生大旱災和蝗災,連草根和樹皮都被人吃盡了,百姓開始以人為糧食,連官府也禁止不了。婦女和小孩在市場上待價而沽,被稱為「菜人」 ,屠夫買了去,像殺豬羊一般宰割。當時一個姓周的人行商回家,抵達該地時正是午後,屠夫說:「肉剛好賣完了,請稍待。」不久,只見他拖了兩個女子來,口中還說:「客人您久等了,我先取一蹄給你。」周某看見他要殺人,趕忙要阻止,卻只聽一身慘叫,其中一名女 子已經活生生的被割斷右臂,痛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女子嚇得面無人色,兩女見了周某,一起向他哀叫,一個求快點死去,一個求活命。周某心中不忍,出錢贖了兩人,見一女已經沒有活命的可能,便急刺她的心臟讓她速死,另一女便帶回家裡。周某沒兒子,便取了那女子 為妾,果然生了個男孩,男孩右臂還有一道紅絲,從腋下一直繞到肩胛。周某一家傳了三世就絕後了,人家都說他本來命中無子,因為做了這件善事,香火才再延了三世。

至於那極度的飽,「易牙蒸嬰」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齊桓公歸為一國之君,飲食上又被著名的大廚易牙(後來被中國廚業供奉為祖師爺)盡心伺候著,嘴裡卻就是淡出個鳥來。為了討好齊桓公,易牙就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並用兒子的肉煮了一鍋肉湯讓齊桓公嘗鮮。

人吃人的細節固然令人髮指,但是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據說在唐朝時後,睢陽城(今河南商丘)被圍,全城六萬多軍民相食,最後竟剩下了數百人。若圍城之難持續不解,很可能最後只吃剩下一個人。屆時,這個人恐怕就只好自己吃自己了。

極端的餓和極度的飽都會導致吃人。

與此相對應的,乃是極端的恨和極端的愛也同樣都會導致一人把另一個人吃掉。

因恨而吃人,這個一點都不難理解,兩人吵架的時候,一方凶相畢露,另一方就會語帶挑釁地說:「你敢怎麼樣,難道你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此外,歷史上更有岳武穆「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之名句為證。事實上,我相信這裡的「飢餐」和「渴飲」絕不僅僅 是作者用來「言志」的,以南宋時代的倫理觀念和衛生常識,如果真的有機會並有需要,這兩句詩里的那兩個動詞還是有可能被付諸實踐的。事實上,「胡虜」和「匈奴」能不能算「人」都成問題,更遑論他們對漢族所犯下的罪行,也實在是「不吃不足以平民憤」。

不過,中國歷史上因國讎家恨而被確切吃掉的卻是漢族。孫皓繼位東吳之後,崇信中常侍岑昏,殘殺賢臣,掠奪百姓。吳國臣民,對助紂為虐的岑昏恨之入骨,及至晉將杜預率北兵南征,近臣皆認為東無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遂不待孫皓首肯,數百人一齊擁入宮中,碎割 岑昏,生啖其肉。

因愛而吃了對方的個案雖然不多,卻是精神病學和生理學家近年來透過對發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幾宗駭人聽聞的吃人事件的深入分析而得出的一個驚人卻不無說服力的結論。一九八一年在巴黎吃掉自己的荷蘭女友的日本人左川以誠,據精神分析的結論,就是因吃人者在 人際交往以及情感表達方面患有嚴重的心理障礙,最後只好以把對方吃掉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愛意。

而據左川以誠(被捕後警方發現他有嚴重的精神病,於是把他送進巴黎一家精神病院進行治療了四年之久,直到法國當局無法支付他的費用,才把他驅逐回日。當時日本的法律沒有規定被驅逐回國的日本人必須繼續關押,所以左川以誠重獲自由,如今他已經成為色情電影的 明星)本人在二零零一年春天對英國廣播公司的表示,他的吃人動機來自於「性別困惑」。他說:「我長得又小又醜陋,所以我特別羨慕那些高大健壯而又健康的人,尤其是那些美麗的姑娘。在我的內心深處,吃人與被吃都是一樣的,所以我不介意被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吃 掉。」

當BBC的女記者英格麗問他:「那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把你吃掉?」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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