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實際上並不愛我。如果說還有點性愛的話大約就產生在這一夜。這一夜你在我面前褪下睡袍。絲質的睡袍驟然輕飄地墜落在綠色的地毯上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你陡然從綠色的水面升上來。這一夜你褪下了你的睡袍我扒下了你的胎膜。我們都同時用原始的力量恢複到原始狀態。我們都聞到了洞穴和森林中潮濕的氣味。我們一起體驗到野蠻人的快樂。從文明到野蠻和從野蠻到文明同樣艱難,但我們竟一步就跨過了一萬年。
這時我只看見一團粉紅色如你耳輪透過來的那種肉質的光。那團光包圍了我我覺得我又回到了母腹之中。後來我聽見你的叫聲鋪天蓋地,你在我身下扭動如同一次十二級的地震,然後黃豆粉飛揚起來彷彿彌天的大霧。
當我醒來我看見一團微光,那窗子不像窗子真像一口沒有偽漿的洞穴。我既像是在紐約的布魯克林又像是在深山,我從洞口伸出手去就能摘到果子。我搔搔癢思忖了好半天,才知道從洞口晃過去的是車燈而不是野獸的眼睛。
我側過頭來看你你睡得和野人一樣。濃密的毛髮遮住你半邊汗涔涔的臉,你的嘴唇還微張著彷彿叫聲仍然不斷。你的優雅你的傷感你受的教育統統丟得精光。你藉助我達到了你的目的。我想如果你早就如此你也不會和你丈夫離異。但我並不在乎這一點。我發現我還有點愛你就因為你能恢複成野人。這時你是完全真實的真實得就像屠案上擺著的一堆肉。一旦你又用文明裝備起來我便與你有了距離感。這時你可以咂嘴可以放屁可以如母獸般地哼哼。我們一同咂嘴一同放屁一同哼哼就能抱著生生不息的地球入睡,而不是懸浮在這會生鏽的鋼鐵框架之上。以後我不只一次地回憶過那一夜。在回憶的時候我的脊背發癢。因為那一夜你的戒指在它上面狠狠地划來划去猶如宇宙瘋狂了以後所有的星球都脫離了自己的軌道亂飛。那一夜其他的感覺我都淡忘了唯獨脊背有它自己的記憶,因為這只是我和你做愛時才有的遭遇。
我想我們兩人大概是一人這時要從文明走向野蠻一人這時要從野蠻走向文明恰好在某一點上碰撞上了,提前一點和錯後一點都不行。我們這樣一撞我們爆出了火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但你這一撞把我撞懵在文明和野蠻的交叉口。我不知道是應該向文明走還是應該向野蠻走。
因為我清楚地記得我醒來後看到洞穴口的微光。那微光照在我送給你的石竹花上。不知怎麼那束石竹花竟流開了鮮血,鮮紅鮮紅的一縷縷淌在綠色的地毯上。
這時我聞到了血腥味並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我摸摸我濕漉漉的臉不知是血還是汗。可能既有汗又有血因為臉上又冷又熱,同時我的腦後覺得有一顆槍子兒向里鑽。它不是直著朝里沖而是一點一點往我腦蓋骨里擰,就像耪廨絲一般。我全身著了火,火苗一直從我的喉嚨口竄出來。
每一次成功地做愛之後我都會有這種感覺。奇怪的是這種感覺和被槍斃時的感覺一樣。
「難道會讓我這麼輕鬆地死嗎?」我問自己。
我先是被人押著推上卡車。在上卡車時我既懷著對寬大處理我的感激又有點戀戀不捨。但我並不知道我戀戀不捨的究竟是誰。我的母親已經去世,所有的女人只給我留下了一個背影。於是我回頭看看捆我來公安局軍事管制委員會的農場幹部,越看他越覺得親切。
他穿一身沒有佩帶領章帽徽的綠軍裝,在一大群佩帶領章帽徽的警察軍人中間顯得特別平和。他沒有刮凈下巴上的鬍子,大概是因為押送我來城裡參加如此盛大的槍斃反革命分子大會而太匆忙了。從此以後我只要一看到別人沒有刮凈鬍子都有一種內疚感。
在路上,他曾經掏出錢來一張張數了好幾遍。他向我說等我被槍斃後他老婆叫他順便去百貨公司買些東西。「進一次城好不容易哩!」他很高興有這樣一次進城的機會。
他這種善於利用時機的現實主義態度博得我的好感,在拖拉機的車斗里我們一面顛簸著一面聊天。眼看快到城裡他竟鬆了我手腕上的繩子。他說繩子不能猛地鬆開,不然你這雙手就報廢了。我完全相信他,因為捆人揍人已經成了幹部們這些年來主要的工作,在這方面他是有足夠的經驗。但接著他又笑著說反正你要完蛋的,手報廢不報廢都沒關係,還是鬆開的好。「去他媽的吧!舒服一會兒是一會兒。」
我被鬆開了後我發現我還有手對他更加親熱。我說「你真他媽的是好人!我身子掉到井裡了靠耳朵也掛不住,人死了要雙好手有什麼用?咱們先舒服一陣再說。我口袋裡有煙,勞駕你給我掏出一根來點著」。
拖拉機搖來晃去,他費了好半天勁才把煙插在我嘴上。為了這我們又笑了一會兒。笑完了他眼睛盯著我問你為什麼不怕?我說我怕什麼?毛主席早就教導我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我要怕死就不是毛主席的好戰士!」他聽了又哈哈大笑,連聲誇獎我已經改造好了,於是在去殺場的路上我最終和革命者成了同志。是的,知識分子要取得革命的諒解只有憑死亡來證明。接著,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塊花布。花布里好像包著一隻小鳥。他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解開,原來裡面包的是一瓣蒜一棵小蔥幾粒花椒和一撮鹽。他說這些就是他老婆叫他進城採購的東西。他攤開來讓我看。看了後我一時熱淚盈眶。因為這時我想起了過去我們家僱用的廚師。那位廚師我至今還記得他的名字,他也和押送我的這位農場幹部一樣不識字。每天晚上他要向我媽媽報帳時就捧著一包雜七雜八的東西進到小客廳,一古腦兒攤在茶几上。一根雞毛表示今天買了一隻雞,一片魚鱗表示今天買了一斤魚,一片菜葉就是一斤菜等等照此類推下去。他的老婆也有我的老友那種智慧;人生到處都能遇到相同的事。可是這位農場幹部忽地皺起眉頭,說別的都好買就是這種花布難配。他將那一小塊花布像旗幟一樣高舉起來。他說這是他老婆的棉襖布。他老婆縫著縫著棉襖發覺少了一尺,再三叮囑他非要買到這種布不可。於是我們倆一同在這面風中抖擻的旗幟下低下了腦袋。
一會兒,也許是他把我的雙手略微鬆開以後血液又唏哩嘩啦地流開了而使我突然變得聰明起來,我大呼小叫地說你別擔心,我被槍斃了見到閻王爺頭一件事就問他這種花布哪裡有賣。我聽說陽間沒有的東西陰間都有,為此陰間才稱作「極樂世界」,並且我敢肯定陰間還不用布票。他立即高興地舒展開眉頭,又誇獎我的態度好。你說像我這種態度本來應該早槍斃的為什麼把我拖到現在才槍斃實在讓他想不通。
我當然索性要態度好到底。我說領導上決定的事總是沒錯的。我們中國不是有句俗語么?「閻王叫你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中國人有這樣的領導真是莫大的幸福,我們什麼時候死領導早就安排好了。他拍拍大腿表示同意。他說我這話說得在理,「簡直說到了點子上!」
革命群眾這樣表揚我我極為開心:直到死都不說一句反動話,這樣死才死得不冤枉!
我們渾身上下一頭一臉的灰塵搖晃到城裡,看見全市的人都像過節一樣。大街小巷擠滿了人,花花綠綠的標語遮住了所有的建築物。拖拉機曳著拖斗從「要掃除一切害人蟲」下面穿過,這條巨大的橫幅橫空掛在大街上。我看見它在我頭頂上飄揚就覺得這位偉大的詩人坐在我背上,又覺得彷彿是毛主席的大手在慈祥地撫摸我。這種奇怪的感覺搞得我昏頭脹腦。公安局是一座灰色的建築。後來我發現它的顏色完全和巴黎聖母院相同。我們嘟嘟嘟地開進門樓,一前一後地跳下拖斗。迎上前來的軍人是兩個小個子四川兵。他們沒搞清楚該槍斃誰就將他推推搡搡朝房子里轟。他連跌帶爬地大聲喊:「不是我是他!不是我是他!」他指點我的時候我只看見他的一嘴牙。我趕緊挺身上前說:「小同志,你們搞錯了,來槍斃的是我,不是他!」因為我的手還被綁在身後沒法用手指,只好掉轉身來用屁股向他撅了兩下。我一輩子也沒有這樣理直氣壯地敢於指出別人的錯誤,這一瞬間卻體驗到了說真話的快樂。所以我覺得在槍斃之前我居然能這樣趾高氣揚一次即使死了也值得。我大概喜形於色了,所以弄得兩位「小同志」很不高興。他們興奮的臉色陡然沉下來,同聲斥責我說:「誰是你的同志!」啪地一掌就將我推到屋裡面。
在踉蹌地向前沖時我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叫他快跑,免得軍人又搞錯了把他也拉進來槍斃。可是他不但不逃,反而撣撣衣裳上的土跟了過來。兩位「小同志」攔住他聲嚴色厲地說:「好了!你已經把犯人押來了你走就行了!」他卻連聲討好地求告道:「同志,讓我看看吧!同志,讓我看看吧!」
房子里早有一大群人,一排排站著像在做禱告。我在最後一排的尾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斜過頭偷偷地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高矮肥瘦各不相同,但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嘴臉。我想被槍斃的人大概在死之前一定要做出這種表情,於是我就默默地學著做。我正在專心致志地擺出一副挨槍斃的樣子,一位解放軍軍官走了過來,責怪我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我當然不知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