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岳雲鵬

保安,對一個四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荒唐,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保護,卻要開始去保護別人了。

岳雲鵬老家在河南濮陽市南樂縣,一個偏遠落後的地方。在家裡他排行老六,有五個姐姐一個弟弟,加上父母祖輩,全家十口人。在他記憶里,晚上睡覺的時候,家裡的床上全都是腿,終日睡在地上的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全家人每天只有一盆連鹽都不捨得放的白菜,白菜還沒熟透就被搶光了。家裡到處都是老鼠,到了收割糧食的月份就更多,打好的糧食放進糧倉,父親一晚上能抓住二十幾隻老鼠。整座房子千瘡百孔,一到下雨便是災難。外面小雨,屋裡大雨,外面大雨,屋裡暴雨,有時雨實在太大了,全家人都到院子里避雨去……

衣服永遠是姐姐們穿剩下的,母親拿著改一改,就成了岳雲鵬的衣服。從記事起,岳雲鵬沒有買過一件衣服。所有東西撿別人剩下的,他不曾擁有任何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就這樣,在岳雲鵬的記憶里,原本溫暖的童年就因為過於貧窮而悲涼不堪。

一路上,他竟然無比平靜,到家後也沒有流淚。母親卻再也忍不住了,看著瘦得不成樣子的岳雲鵬淚流滿面,說什麼都不讓再去了。他說,媽,沒事,還得去,還有六百塊錢的押金呢!

他依舊沒有什麼目標,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對他而言,想做什麼不重要,能做什麼才是立足之本。他沒有時間和心情琢磨未來琢磨生活,一個連基本生存權利都無法保障的人,哪有多餘的力氣去憧憬未來。

村裡其他的小孩都在嬉鬧中點燃小炮時,他只能悄悄躲起來,握緊小拳頭遠遠看著,他這隻小拳頭裡什麼都沒有。在村子裡,他也沒有朋友,因為他家太窮,其他的小孩子都不願意跟他玩。所以,每當別人家孩子在開心地燃放鞭炮時,他只能遠遠地看著,等他們散去後,他再跑過去扒拉燃放過的炮紙堆,從裡面找出幾個沒響的炮仗,然後點燃他們,聽到一聲響,笑著想,過年了。

沒有新衣服、沒有壓歲錢、沒有鞭炮放,這些都還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債主上門要債。早些年,岳雲鵬的父親貸款包了輛大車做生意,結果賠了,欠下大筆債務,從此,每一年,無論父親多麼辛苦幹活,賺回來的錢還債遠遠不夠,家裡多半的糧食也都賣了來還債,即便是這樣,欠債還是越滾越多,後來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欠了多少錢。每到過年時,每天上門討債的人絡繹不絕,父親滿臉歉疚點頭哈腰應酬這些討債人,乞求著債主們再寬限些時日。脾氣好的看到岳雲鵬家裡的情況,嘆口氣說幾句也便走了,遇上脾氣不好的,什麼難聽的話都能說得出來。岳雲鵬就在一旁看著,心裡的那種難受的程度是無法想像的。人情冷暖的殘忍從小就印在他心裡,這些事情一直影響到他現在,即使情況再糟糕,他也絕不願意向人借錢。

內向、自卑。這是小時候的岳雲鵬最主要的心態。

蒸屜是個技術活,師傅沒有那麼多時間手把手教他,只做了兩次讓他看,他努力記住步驟,每一道工序分別是幾分鐘,記不住的地方也不敢多問,全靠自己琢磨。一開始,老出現蒸煳的情況,不是蒸幹了,就是蒸空了。好在很快也熟練了,岳雲鵬剛做得得心應手,廚師長換人了——原來的廚師長辭職了,岳雲鵬遭遇了沒有任何理由的開除,後來才知道新廚師長的小舅子覺得蒸屜這個活兒暖和,就強行擠走了他。無依無靠的岳雲鵬自然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卷著鋪蓋走人。

時間到了2005年年底,忽然之間,來德雲社聽相聲的人迅猛地增加——排長隊買票,後台開始擠滿了各路媒體記者,報紙上、電視上突然呼啦啦全是姐夫的消息……

儘管岳雲鵬的學習成績還不錯,但因為家裡窮,衣服上滿是補丁,又或者是穿姐姐們改小的衣服。很多同學對他指指點點,嘲笑他穿著破爛、看不起他這麼大還穿著姐姐的女式衣服。這些都給岳雲鵬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和傷害,他不知道怎麼反駁,只能默默忍受所有的嘲笑。漸漸地,他開始對上學產生抵觸情緒,不願意去上學,他害怕同學們嘲弄的眼神和不屑的笑聲。

美食城供應大量的包子饅頭,蒸屜的工作是從早到晚不間斷的,不管冬天夏天,每天面對著炙熱的火爐,冬天還好說,還挺暖和,夏天就遭罪了,喝多少水出多少汗,每天都處在中暑的邊緣,隨時都能熱暈過去。不過蒸屜的工資高,每月有五百五十塊錢,比洗碗、保潔的足足多出了一百五,這對岳雲鵬是有誘惑力的,為了這多出來的一百五,他告訴自己咬著牙也得堅持。

不看好他的人說,是吧,我就說他不是做這行的料!不過姐夫並沒多說什麼,而是拍著他的肩膀鼓勵他,「沒事,誰都有這麼個階段,慢慢來就好了!」

岳雲鵬記憶里,父親每天都很忙碌,老實巴交的父親想盡辦法賺錢養家,種糧食、收糧食、蒸饅頭、賣饅頭,每日在汗流浹背和熱氣騰騰中永遠看不清臉,賺的辛苦錢還債後勉強維持一大家人的基本開銷。母親永遠都坐在那裡縫補,把大的衣服改小,把破的衣服補上,把僅有的布頭小心翼翼縫成能穿的衣服,其實也就那麼幾件而已,可母親卻總也忙不完。

父親和母親都不是多話的人,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和心情呵護這群孩子的成長,對兒女的陪伴顯得呆板並微不足道,交流也是少得可憐。大姐長岳雲鵬二十幾歲,很小的時候,大姐就出嫁了,照岳雲鵬自己的話說,那就是快不認識了。

追逐幸福的路就是勇敢地往前走,依靠你的信念、理想、勤奮以及堅持。

過了沒有兩個月,姐夫又說,「欒雲平,你把掃帚再給岳雲鵬吧,你可以上台了」,當岳雲鵬再接過這把掃帚時,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也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像別人所說的那樣不是幹這一行的料。

不打不相識,這次打架把兩個人的命運緊密聯接起來。

岳雲鵬做出這個決定大概只用了幾分鐘,其實這幾分鐘之前他已經等待了十四年,他等不及再大一些了,等不及真的長大、成年。瘦小羸弱的他只跟母親說了一句話,「媽,太窮了,我不想上學了,你們放我走吧!」當聊到是否對上學真的一點都不渴望的時候,岳雲鵬說是的,已經不渴望了,因為上學要錢。所有需要花錢的物事對當時岳雲鵬來說都沒有任何的渴望,甚至是災難——他這個年齡,原本應該正無憂無慮上著學,在父母的懷裡撒嬌。但貧窮的現實卻讓他必須早早退出,懂事的他明白這個道理,他不埋怨自己為什麼可憐,也不怪罪命運為何對他如此不公。不渴望上學,是的,他就是這樣說的!

說這句話時他沒有絲毫猶豫,眼睛裡滿是無奈,讓他彷彿一下回到了當時,上學,變成了要有資格才能做的事,連飯都吃不上的人哪來的資格和勇氣去上學?

岳雲鵬跟父母說,我學歷不高,會的東西實在不多,老這樣在社會上混也不是個事,你們給我幾年時間,我想去學相聲、學門手藝,你們就當我又重新上學去了,這幾年家裡就別指望我了,我暫時也沒法給家裡寄錢,希望父母能理解。父母並不懂相聲是怎麼回事,但還是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理解並全力支持他。父母覺得能去學點東西總是好的,畢竟岳雲鵬年齡還小,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岳雲鵬沒有辦法,只有在後台努力幹活打雜,更加努力地背貫口,希望有一天能得到認可,獲得上台的機會。只是這一天究竟何時能到來,他自己也不知道。

父親什麼都沒說,男人間的表達本就少得可憐,更何況面臨著此般境遇。父母都知道年少的岳雲鵬為什麼執意要離開,一個原本應該在家撒嬌享樂的孩子,卻要像一個成年人一樣決定自己的人生,邁出這一步,便是上了戰場,可憐的他還扛不動一桿槍。

這不是一個英雄的故事,不過是再平凡不過且現實悲涼的講述——微不足道的人生像粒塵埃,被風吹起,再落到泥土裡,與其他塵埃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分辨。但其實,故事才剛剛開始。

五姐的紡織廠並沒有要他,覺得他太小,雖然有張假身份證,但還是被人一眼就認出是小孩子。五姐到處托關係找到一個建築工地,但仍然沒能爭取到什麼工作。五姐四處求人,岳雲鵬不安地等待著,一塊錢掰開了花,能不吃就不吃,他什麼也做不了,甚至沒有任何心情看看這陌生卻洋氣的大城市。五姐畢竟只是一個剛剛到北京工作的大孩子,能力有限。很快,初來乍到的岳雲鵬花光了錢,只有無奈回家。

一個叫岳春雷的老鄉給岳雲鵬介紹了份新工作,去一個叫老北京炸醬麵館做服務生。岳雲鵬之前就在老北京飯館干,自然是得心應手,面試後順利被留下。

臨走的晚上,母親第一次嘮叨起來,這個善良卻飽受貧窮的女人無法帶給孩子富足的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所能想像到這個社會的艱難和險惡一一講給兒子,然後努力告訴兒子應該怎麼辦——岳雲鵬現在想起來都愧疚不已,因為當母親說出這些話時,他的回應是行了,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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