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十四匹大馬進駐馬場,我的心情真是好極了。想著這麼多年的勞神、費力,吃苦、受累,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現在馬場里有我喜愛的各種寵物,狗、貓、猴子、鴿子、兔子、鳥、雞、鴨、鵝、大馬、小馬、牛、羊、梅花鹿,甚至朋友還送來一隻白狐狸,也在大院兒落了戶。如今的馬場生機勃勃,如同一個小型動物園。至此我也該休息一下我疲憊的身心,享受一下自己努力的成果了吧?嘿嘿!想得美!
事情往往是這樣,當你疲憊不堪、信心不足時,回頭看看自己的成果,會得到很大的鼓舞。可在你準備坐享其成,計畫著想過幾天悠閑日子的時候,向前一看,遠遠還沒到你該鬆勁兒的時候呢!我粗略地想了想後邊的工作,任重道遠呀!首先想到的是,馬有了,誰敢騎呀?就像那「神經病」大黑馬那樣,騎它?那不得摔死幾口子呀?其他的馬也沒比它好到哪兒去,都是在草原散養,野放慣了的,連胡蘿蔔都不認識,能讓人靠近嗎?
可咱這兒是自己玩兒的地方,又美其名曰馬場,朋友來了得有馬騎呀?即使沒有朋友來,自己養馬的目的也是要騎呀!怎麼辦?想來想去,一方面得聘請騎手調理生馬,另一方面要聯繫北京馬圈兒的朋友,看有能騎的馬,還得買。買騎乘馬可要因人而異了,像我或我周邊一幫朋友這樣的生手,要騎馬只能騎那老實的。這樣的馬不需要多麼神駿,血統也不必多麼純正,只要受過系統調教,沒有毛病,老實沉穩就可以,一切以安全為主。
經過朋友的一番介紹、推薦,反覆的考慮和選擇,我最終挑中了兩匹國產馬。一匹黃馬,身材高大,騎胛在一米六以上,七歲齡,名叫「金蘋果」。另一匹栗色馬,身材相對較矮,一米五左右,六歲齡,起名「紅軍」。兩匹均為母馬,之前在朋友馬場作為初學者的授課用馬,老實聽話,規矩穩健,可作為騎乘,可用於繁殖。自從有了這兩匹馬以後,對我又有了新一輪的挑戰。我之前也騎過馬,並且那時騎馬膽子還挺大。後來親眼目睹了一次落馬事故,造成了心理陰影,就再也不敢騎了。
那是在80年代末,我從北京曲藝團學員班畢業不久,那時,相聲市場雖然滑坡,但仍未到低谷,演出依然很頻繁,每月的工資加上演出費,收入已然不低,偶爾有個晩會錄像或是慶典走穴,外快也很可觀。加之剛走出校門,家裡日常供給還在保持,在那個年代,每月一兩千塊的收入,儼然把我們打造成了一副有錢人的模樣。
那時的我整天出茶館兒進飯館兒,蒸桑拿泡酒吧,換著樣兒地玩兒。有一次聚會,從一個朋友那聽說現在大家都講究去河北淶水旅遊,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尤其以十渡、野三坡、苟各庄三個地方最好,坐火車三站緊連,可以爬山、游泳、騎馬、烤羊,是休閑度假的好去處。呵,我們哥兒幾個聽完介紹高興得不得了,正找不著好玩兒的地兒呢!趕緊,買火車票,出發,集體旅遊!當時,我們要實施這樣一個出行計畫太簡單了,剛畢業,又都在一個單位,本身就是一個集體,大家又都是單身漢,沒負擔,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那絕對一呼百應,雷厲風行。班長下令,班副執行,各人回家收拾裝備,三天後的早晨八點永定門火車站「定」底下集合——您瞧集合這地方,多喜興!
這次旅遊的目的地是苟各庄,據朋友說此地相對人少。下了火車,早有當地農家院的人在車站等我們了,這是事先就聯繫好的。來人把我們帶回了家中,當時的農家院不像現在的條件那麼好,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農家院」。整個院子沒有任何修繕和裝飾,根本看不出對外待客的樣子,沒有招牌也不做廣告,客源都是由自家人到永定門火車站進站口,瞄準坐這趟車的客人,上前搭訕協商拉來的。
那院子按現在的話說那叫「很有特色」,面積不小,有個四五百平方米。房子是由山上大塊的毛石壘成的,正房三間,西廂房三間,均為一明兩暗,農村傳統建築模式。院兒東邊沒有蓋房,一拉溜的棚子,放雜物、堆柴火,還養了兩隻羊,早出晩歸的膻氣十足。北邊牆除去院門兒,就是一個豬圈,兩頭二百來斤的肥豬,心滿意足地在泥坑裡睡覺。整個院子不能說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倒也整整齊齊,乾淨利落。
房主人六十多歲,花白頭髮,身材微胖,據說以前是村裡小學的教師,說話溫和,神態可掬,一副可親可敬的樣子。老人有兩個兒子,都還沒有結婚,家中的一切事情由這三個男人打理。大兒子是田間地頭的壯勞力,小兒子往返於家和北京之間引領客源,老爺子在家中坐鎮,照應著這個不能稱其為生意的生意。我們的到來讓院中熱鬧起來,老頭直接把我們帶進了西廂房。房屋是經過一番收拾的,傢具極其簡單,靠牆只要夠放一張床的地兒幾乎一處不落地都放了床,有單人床有雙人床,幾件舊桌子、老柜子摻雜在其中,才讓人有點兒家的感覺。床上的被褥倒是都很乾凈,看得出來,主人已經意識到,目前用自家小院兒開門迎客,被褥的整潔是唯一可以講究一點兒的硬體設施了。
那個年代,人們的思想中剛剛有了旅遊這個概念,各地的旅遊業也沒有形成系統化,能有一床乾淨的被褥,踏踏實實睡一宿覺就已經非常不錯了。吃飯也同樣簡單,村裡沒有飯館兒,只有一家小商店。大部分食品是我們自己從北京背過來的,再從地里摘些時令青菜,自己下廚。沒有肉,沒有油,沒有蔥、姜、蒜,只有心情。而心情往往是最重要的,那幾天我們比在家裡吃得還多。
轉天的早晨,房主帶來了四五個村裡的鄰居,幾個人進院兒就說:「騎馬嗎?咱家有馬。騎馬進山,又快又省事兒!」一聽可以騎馬,把我們大家樂壞了,到這兒來的主要目的就是騎馬。我們大夥跟著他們來到村裡小路匯聚處的一塊較寬的三角地,這是所有租馬人的聚集地。空地上停著近百匹馬,各家人賣力地為自家的馬招攬生意,遊說客人。看到我們走過來,一群人圍過來介紹自己的馬如何如何好,說著說著動手就拽。先前帶我們來的幾個人上前說明了情況,對方這才死了心,陸續走了。
據房東介紹,自從此地旅遊業逐漸興旺以來,村裡農民幾乎家家都養上幾匹馬,馬主經常為招攬生意,一言不合,大動干戈,成群結夥或全家上陣,曾經還出過人命。我們也不多說話,跟著馬主人來到他們的馬群中。那時對馬一點兒也不懂,在我們眼中只有高矮、肥瘦和顏色之分。我們一行十人,分三家才把自己中意的馬湊齊挑好,因為自己肉大身沉,所以我給自己挑了一匹身材高大的黃馬。我想,身大力不虧,馬高一點兒,省得它累,另外人馬比例也好看一些。一切談妥後,我們十個人十匹馬浩浩蕩蕩往山中進發了。
山中的景色是沒得說的,我們十人十騎,策馬閒遊,行進在大山之間、溪水之旁,指指點點,邊說邊笑,那情景讓我想起了老電影里的國民黨騎兵。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不會騎馬,根本沒有掌握任何要領和騎術,可越是這樣膽子越大。等到大家習慣了馬背上的顛簸之後,大隊開始加鞭跑了起來。
從慢跑到快跑,我們最後還覺得不過癮,在馬背上連揮鞭帶踹蹬,馬隊撒起歡兒來了,一群人也吆喝著,喊叫著,瘋狂地催馬向前,盡情地享受著騎馬帶來的刺激。身邊偶爾掠過其他遊客,都向我們投來驚喜、羨慕的眼光。
我們向前跑了一陣子,前方山腳處隱約出現了另一個馬隊,而這時的我們,經過這一氣狂奔,每個人的馬都呼呼地喘著粗氣,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哈哈!關鍵時刻,就顯出來我這匹坐騎的優勢了,果然身大力猛,後勁兒十足,速度不但沒減,反而越跑越快,沒多久就把另外九匹馬都甩在了身後,並且距離越落越遠。我心裡高興,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我心想,這時勒住馬,調回頭來顯擺一番,順便再擠對擠對他們,這是多痛快的事兒呀!我兩手抓緊馬的韁繩慢慢向後拉,以防它急停時我在馬背上穩不住身子,可馬根本就沒有反應。我手上慢慢加力,自覺力道已經不小,那馬再遲鈍也不會感覺不到人對它發出的指令,可這匹黃馬仍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心裡有點兒發慌了,剛上馬時馬主介紹說:「騎馬很容易,兩腿一磕馬肚子它就往前走,兩手一拽韁繩它就停,想讓它跑你就揮鞭子。這馬騎慣了,聽話著呢!」剛才一路上說說笑笑、走走停停的,這方法也實踐過了,怎麼到現在就不靈了呢?
正在慌張的時候,我腦子裡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停不住乾脆不停,讓它在跑動中轉個方向,調頭向後不是就回去了嗎?只是在這麼快的速度中急拐彎對於我這個第一次騎馬的人來說可有點兒危險,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在顛簸中先把一切程序想了一遍,然後兩隻腳緊緊蹬住馬鐙,雙腿緊夾馬腹,右手抓住馬鞍前部的鐵圈,只等黃馬跑到山路的寬闊處,估計馬可以在此完成兜轉。這時,我左手向左側猛拽韁繩,同時身體向左側微傾,做好了對付離心力的準備——可誰知道,我這一切的準備工作都是白費勁兒了,黃馬在我猛力的拉拽下,馬頭向左上方揚起,這時的黃馬馬頭已向左轉了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