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周的運輸,十四匹馬安全地到達了北京。大院兒熱鬧了,馬場添丁進口,而且從此能夠算作名副其實的馬場了。高興的同時,我心裡也犯起了嘀咕。從來沒養過大馬,行不行呀?以前養小馬,雖然飼養方式相似,但我畢竟有一個養寵物的心態,並且矮馬個子小,脾氣好,性格溫順,親和力強,添食加水、有病有災、扎針喂葯的也好擺弄。而這高頭大馬可不一樣了,肩高都在一米六往上,體重都在四五百斤左右,外行甭說擺弄,就是看著它朝你走過來,心裡都覺得瘮得慌。而且這些馬又是來自牧區,習慣了那種野放的生活,自小無拘無束,自由慣了,個個性格剛烈,脾氣暴躁,現在整天被關在廄里,圈在圍欄中,更是對人有很大敵意,不容易接近。好在我身邊有很多這方面的朋友幫忙,才算是安頓下來,但這暫時的平穩沒堅持多長時間便出事了。
馬群中有一匹八歲齡的黑色母馬,黑中透亮,身高體大,壯碩無比,是有百分之七十五奧爾洛夫血系的雜交馬,在一次與同伴的爭鬥中受傷了,右後腿內側被踢了一條兩寸來長的大口子,皮肉往兩側翻著,鮮血淋淋。
其實對於馬來說,這種皮外傷並不算嚴重,只需要獸醫稍加處理就可以。如果是一匹受過調教的馬,具有很強的親和力,對人沒有戒備之心,只需拉到鐵架中,上藥,縫合傷口就行。但這事兒放在這匹黑馬身上可不是那麼簡單了。
這匹馬在馬群中是出了名的暴烈,對人有很大的敵意。記得買馬的時候就見它在野外散放時仍舊戴著籠頭,籠頭上拴著一根很長的繩子,它的主人和我們說起它也略顯無奈之態:「馬是真不錯,就是太厲害,不讓人靠前。甭說生人,我都走不近它兩米以內,揚起前蹄子拍人!這不,留根韁繩好逮呀!」
在馬圈裡,馬匹的買賣有個規矩,賣馬不賣韁,馬匹成交後,必須換上新主人自帶的韁繩。以前的韁繩不管多破舊,賣家也要解下來拿回去。可這匹黑馬直到運回北京,那根舊長韁一直在籠頭上拴著,估計是沒人敢解。到了我的馬場仍是如此,而且變本加厲,不單不讓牽了,只要看見人,還遠遠地衝過來踢咬拍嚇。現在不是它躲人,幾乎是人要躲它,弄得飼養員只得拿著鞭子,每天轟它進出馬廄。大伙兒都開玩笑說:「這馬既不能騎乘,也不能拉車,每天好草好料地喂著,它還見誰踢誰,咱這是請一老太爺回來呀!」日久天長,飼養員稱其為「神經病」。
現如今,它受傷了,咱肯定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傷口化膿不加以治療呀,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條:強行接近。我把馬場里所有的人都叫來,讓每個人手裡都拿些木棍、鞭子之類的東西,從圍欄四周慢慢進入,漸漸圍攏,形成包圍圈兒,把它堵在一個角落裡。說是堵在角落裡,實際上也就是眾人在離馬還有七八米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式的弧形。這過程一定要慢,盡量保持鎮靜,裝作若無其事,連動作幅度都不能過大。不然一旦刺激到它,它肯定沖人撲來,不是衝撞就是揚蹄拍打。到那時人很容易受傷,而且它一旦受驚,不容易平靜下來,今天的治療計畫就泡湯了。
我們現在靠的是膽大心細,和它比的是耐性了。幾個人拿著傢伙,原地不動地站在那裡和黑馬僵持著。那馬被眾人堵在牆角十分驚恐、煩躁,時而原地打轉,時而面沖眾人,弓頸、瞪眼,鼻孔中「呼呼」地喘著粗氣,前蹄用力拍打地面,發出「啪啪」響聲威脅著面前的對手,彷彿在說:「別過來啊!看見了嗎?我這一腳上去不死也是重傷,你們都掂量著點兒啊!」其實我們大家的心裡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呀!
所謂「僵持」,就是各自都不觸碰對方的底線,不加上那最後的一根稻草,使局面保持相對穩定,不致出現火拚的結果。就這樣,雙方對峙了近一個小時,黑馬漸漸地放鬆了戒備,停止了咆哮,安靜下來。我對大家使了個眼色,眾人把眼神看向別處,用餘光注意著黑馬,腳步都輕輕挪近了一些,包圍圈縮小了一點兒。
和動物接觸就是這樣,眼神的交流非常重要。雙方能從眼睛中獲取很多信息,包括喜、怒、哀、樂。現在這個狀態,如果眼神相對,就意味著挑戰,必要激起黑馬更強的敵意。這是我長期與動物為伍所得的經驗。
即使如此,黑馬依然警惕了起來,又開始咆哮、拍蹄,只是臉轉向側面,眼神快速轉換,來來回回地從人的身上掃過卻不作停留。哈哈!這叫麻稈兒打狼——兩頭兒害怕!
眾人停下了腳步,裝作沒事人兒一樣又進入了對峙階段。如此三四個回合,我們的包圍圈已經縮小到離馬四五米的距離。而黑馬也退到了牆角的盡頭,一根長長的韁繩甩在我們身前一兩米處。黑馬見人對它沒有任何攻擊行為,精神也逐漸地鬆懈下來。
又讓它安靜了一會兒,我輕輕地走上半步,低頭貓腰,撿起了拖在地上的韁繩。在我手握韁繩抬頭起身的同時,黑馬感覺到了來自籠頭上的輕微的重量。它驚恐地睜大眼睛,咆哮著抬起一雙前蹄,揚頭瞪眼,準備發作。與此同時,我兩旁的同伴們,則按照事先的約定,輕輕地向後退下,把包圍圈又擴大了。
黑馬掙扎了兩下,茫然地看著周邊的人們,搞不懂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葯。好在「敵人」陸續退遠,威脅慢慢消減,它的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我依然側面朝著它,不使我們四目相對。等眾人退遠,我轉過身來,背沖黑馬,拉著韁繩就走。我這利用的也是馬的習慣特點,所有的馬都是如此,一朝韁繩在人手,便被馴服了一大半,只要不出現威脅或驚嚇,它就會乖乖地跟著牽引的方向走。
我背身牽馬在馬場里繞了四五圈,見它沒有什麼異常反應,便停住了腳步,它也站住不動了。我轉身回頭,雙眼注視著它,它立刻警覺起來,喘著粗氣,轉頭旁視,眼神飄忽,但一隻耳朵始終保持正面對著我。
看它那樣子我差點兒樂出聲來,這就是心虛的表現呀!現在的我最起碼在心理上是佔優勢的。就這樣走走停停、鬥智斗勇中,黑馬漸漸恢複了正常,行走自如了,可我也一直沒敢把韁繩拉近,稍稍縮短一下我們之間的距離。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如果冒進,太危險了!所幸今天的目的不是和馬近身接觸,而是只要能把它拉入鐵架中順利地進行治療就是大功一件了。
鐵架在養馬人的口中管它叫獸醫架子,是給馬治療檢查時固定馬匹用的。前文有所介紹,新疆獸醫王思農老師給馬做檢查用的鐵架就是標準的獸醫架子,而咱馬場用的則是我從新疆回來後突擊焊成的。鐵管有點兒細,各種對馬撞擊、踢踏的保護措施也都還沒有,只是臨時設備,以備不時之需。
我拉著黑馬遛了一會兒,看它已初步適應了人的牽引,於是把它拉到了獸醫架前。
讓我沒想到的是,黑馬對鐵架也十分敏感。估計是以前治病或檢查時進過獸醫架,在裡邊吃過苦頭,現在又見到此物,四條腿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任憑你死拉硬拽,一步也不肯向前挪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拉著它轉了無數的圈兒,連轟帶趕,可算瞎貓碰上死耗子了,也不知道哪根弦搭對了,黑馬在我們的吆喝中,一頭撞進了鐵架內。我趕緊把韁繩拴好,後邊的人也利落地把一根鐵杠固定在馬的屁股下方,為的是防止它退出鐵架。
截止到現在,黑馬已經完全在人的掌控之中了,它身在鐵架中,前後左右都有鐵杠貼身固定,絕對不能挪動一步了。這時大伙兒的精神也放鬆了下來,說說笑笑地向鐵架圍攏過來。
黑馬見眾人肆無忌憚地向它靠近,頓時有些驚慌,前後衝撞了幾次不成功,想騰起前蹄也做不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困,突然不再掙扎,只是全身緊張地站在原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靜觀其變。
這時該看獸醫的了,只見他慢慢地向馬的身邊靠近,黑馬的雙眼、雙耳,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獸醫走到它的身旁,伸出手來在馬的脖子上輕輕地撫摸著,碰到馬的一剎那,被摸的那塊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馬也躁動不安起來。
獸醫嘴裡不斷「唉……唉……」地喊著,聲音拉得很長,據說這個聲音能對穩定馬的情緒起到作用。果然,在他的「唉」聲中馬沒有狂躁起來,他邊喊邊摸,動作幅度逐漸加大,黑馬見沒有什麼威脅,情緒也平穩了許多。
獸醫依然持續地撫摸著,從脖子,到肩胛,從兩肋到後胯,慢慢地向右腿內側的傷口摸去。當他低頭彎腰,正要檢查傷口時,黑馬又開始不安起來,兩眼圓睜,四蹄亂踏,在鐵架中左衝右突,把我臨時突擊焊成的鐵架撞得直晃。
獸醫見此情形,只好站起身來,苦笑兩聲說:「嘿嘿!不行呀,這馬太暴了,不讓碰!」我奇怪地問道:「剛才胡嚕半天不是挺踏實的嗎?」
獸醫解釋道:「是呀,摸身上可以,可它的傷在後腿,側後方是馬的盲區,它看不見人了,只能感覺到有手碰它的傷口,那肯定急眼呀!」
「噢!那怎麼辦呀?」
「沒別的招兒了,麻唄,麻翻了想怎麼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