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隻具有傳奇色彩的近乎通靈之物,我要在此大書特書一番。在小院兒建設初期,朋友送來一隻狗給我用於看家,說實話,看到它的第一眼,我真沒覺得這是一條好狗。朋友說它叫長毛兒,是一條昆明犬,但我一看,這長相可跟昆明犬差得太遠了。身體黑色,四肢土黃。兩隻耳朵倒是立著,但永遠呈四十五度角分開,一條尾巴連彎帶勾垂在屁股後面,活脫脫就是一條農村的狼狗串兒。
但就這樣一條破狗,多年來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不管之前的小院兒、現在的馬場,一撥撥換了多少工人和飼養員,在餵養中,別的狗平均分配,到它這兒準是給它多挑兩塊肉骨頭。原因就是它聰明得已經超乎了人們的想像。
這狗在初來的那一天夜裡就創造了一個奇聞。
當時的小院兒動物還不多,工人也只有一個,是從農村請來的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連看大門帶喂動物。朋友送狗來的時候,就把它拴在了院中的葡萄架下,告訴我們,它叫「長毛兒」,還特別囑咐工人:「別怕,它很聰明,你多跟它親近親近,多喂喂它,很快就會熟悉的。」
朋友走後,工人還挺聽話,去村裡市場買了一隻燒雞,坐在院兒里一塊一塊地用手撕著都餵給了「長毛兒」。餵食的過程中工人通過觀察,長毛兒彷彿溫順了一些,眼神中的敵意也慢慢減弱了。到了夜裡工人起夜上廁所,經過葡萄架下,被掙脫鐵鏈的長毛兒一撞之下,撲倒在地。據工人第二天早晨敘述,倒地之後,人不動狗不動,只要人掙扎,狗就作勢要咬,連張嘴帶出聲,就是不下嘴,把工人嚇得只好不動,就這樣被長毛按在地下直到天亮。最後還是我到院中給解了圍,工人爬起來一溜煙回自己屋裡,收拾東西當天下午就辭職不幹了。
後來我給朋友打電話問起這事,朋友說:「你別看長毛兒模樣差,它可是警犬基地出來的,受過正規的訓練!」
慢慢地,養了一兩個月後,長毛兒已經把小院兒當成自己的家。它的領地感非常強,院兒外的一切動靜不聞不問,跟沒聽見一樣,但只要生人膽敢踏進院子半步,那絕沒有好下場。
小院兒的房東老頭兒,自恃是本院房主,不論什麼時候推門就進。以前沒有人和他較真兒,但長毛兒來了之後,老頭兒依然門也不敲,剛剛推開大門,長毛一撲而上,張嘴就咬。幸虧老頭兒半個身子還在門外,急忙一躲,閃過皮肉,被長毛兒叼住褲腿兒,從褲腳一直撕到胯下,嚇得老頭兒大呼小叫,連滾帶爬地跑回家去了。從此之後,再有人來訪,一聽敲門之聲略帶恭敬的,準兒是房東老頭兒到了。
長毛兒雖凶,可它也並不是逮誰咬誰。小院中有它,生人根本別想進來,但只要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走進院兒中的人,它通常是慢步過來搖幾下尾巴,聞一聞氣味就一旁靜卧去了。即使如此,大家對長毛兒的認識也還是流於表面,隨著小院兒的搬遷,長毛兒的聰明才智才慢慢地被人發現。
搬到大院兒之後,由於圍欄、房屋、圍牆、籠舍等工程都還沒有完成。所有動物散放院兒中。白天小馬在院兒中活動,晩上群狗被解開鏈子負責看家護院兒的工作。大門一關,把狗放開,真的是能讓人心裡踏實很多。
那段時間真可以說是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當時我的治安隊伍是八隻德牧,兩隻藏獒,和這隻「疑似昆明犬」組成。德牧,全稱德國牧羊犬,俗稱黑背。我這八隻德牧都是朋友送的,是品相相當不錯的狗。兩隻藏獒血統有點兒不純,長相也不是太好,但由於身材高大,護主性強,也得到了全院兒人的認可,留在了隊伍當中。而長毛兒,由於深得人心,又是馬場元老,在大院兒里只有它白天也不受鐵鏈的束縛,出入隨意。
但它自從進入大院兒之後好像很害怕,一腦袋就扎進了圍牆與房間的一個夾角,任憑人們怎麼喊叫拖拽,死活不肯出來。大家只好隨它,每到開飯時給它送到角落裡讓它獨自進食。長毛兒就這樣晝伏夜出,通過一點兒一點兒的試探,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它終於建立起了新環境的領地意識,慢慢地出來活動了。
這一出來,在狗群之中很快有了自己的地位,而狗群也從開始的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的無政府狀態逐漸轉變為上傳下達,秩序井然,彷彿找到了組織,有了集體感,並且有了明顯的分工與協作。這種動物圈內自發形成的小社會,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的,而且通過觀察,長毛兒就是狗群的首領。您別認為我說得邪乎,我給您講幾件事您就能從中了解到長毛的領導才能了!
長毛兒是有領導風度的。您別不信,當主人進院兒,其他所有的狗都圍攏過來,搖頭擺尾,躥蹦跳躍,獻媚討好時,長毛兒總是在遠遠地注視著群狗,主人不叫它,它是不會過來的。除非它看到它的某個成員,在和主人交流玩耍的過程中,不知輕重沒大沒小,張嘴欲咬,或迎面猛撲時,它才會箭一樣躥過來,照準這沒規矩的傢伙或脖子或後腿,狠狠一口,當這傢伙吃疼,嗷嗷叫著退出狗群時,長毛兒又早已回到遠處重新審視自己的隊伍了。
長毛兒是有領導才能的,這麼說是因為我經常參加它主持的工作會議。哈哈!一點兒都不假!開始我們也沒在意,每天下午五點多,人們基本上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大家聚在工人食堂門口,或站或坐,或抽煙或喝茶,邊聊天邊等著開飯。每當這時,四處玩耍的狗群也會集中在不遠處,或坐或卧,把長毛兒圍在中間,哼哼唧唧,或小叫數聲。而這時長毛兒會和它們或應和或撫慰,有時乾脆帶著一個成員離開群體到指定地點做詳細說明,之後還回到會議現場,繼續開會。
這樣的狀態,外人是不會發現的,只有天天住在大院兒,喜愛觀察,又對動物感興趣的少數幾個人才會發現。這種工作會議也不是每天都開,大概一兩周一次。大家開始只是覺得挺好奇,倒也猜不出狗群在幹什麼,但陸續發現,傍晩飼養員趕馬回廄時,就會跑來兩隻黑背,抄到馬群後面,之字形迂迴包抄,讓馬無處可跑,只能乖乖回廄。趕羊入欄時會跑來另外兩隻,幫助人們把羊圈入欄中。而且那些狗的責任分明,是長期安排,轟馬的就是轟馬,趕羊的就是趕羊,從來沒有亂過,這一來可省了工人不少的事兒,這個現象也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他們陸續又發現,當早晨睡醒出屋時,只要住人的屋子,門口台階上必定趴著一條德牧,一夜定點,值勤站崗,就是有客人臨時住個一兩天,也會有崗,人走崗撤。過幾天又有喂馬的工人說,連著幾天夜裡三點起來給馬加料,都看見藏獒圍著大院兒四面院牆兒,小跑繞圈,作為遊動哨巡查邊界,兩隻藏獒輪班,大概一小時一次。信息收集到現在,可以肯定狗群是有頭領的,分工明細,安排有序,但怎麼知道這個領導就是長毛兒呢?到現在還沒有看見長毛兒干任何工作呀?哈哈!雖然按照人類的狀態我們已經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了,不幹正事的那個肯定是領導。可沒有確鑿的證據也不敢斷言呀?但之後有很多人發現,夜間長毛兒從來不回窩睡覺,它的崗位是在大院兒正中的柏油馬路中間,不管天氣冷熱,始終不離開那個位置。
知道這個信息後,大家心裡才豁然開朗,那個位置遠可看到大門,近可看到飼養區和工人區,在這兒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領導宏觀調控、監查各部門工作的最佳地點。此事的明了給所有人上了一課,狗的智商可以如此之高。當大家剛剛嘖嘖稱讚,接受了這個見所未見的現實不久,長毛兒又干出一件讓人聞所未聞的事兒來。
作為領導,長毛兒是有應急預案的。剛剛來到大院兒時,除了四面圍牆,院兒中一無所有,而東面圍牆留有一個豁口,沒有門,只有兩個門垛,西面圍牆有一個大鐵門,是西院豬場出行的正門。以往豬場的人車都從此門出入,橫穿大院,從東牆豁口往來。我們搬來之後,在院兒東豁口安上鐵門,而豬場便封住西門另開大門了。但豬場里諸多的看家狗長久往來於院中,已經把大院兒劃為自己的勢力範圍,如今領地發生變化,狗群難以接受,尤其是動物搬入院中之後,稍有動靜便一片犬吠聲。兩撥狗群也就領地問題經常在大鐵門下的縫隙之中爭得臉紅脖子粗,有時一叫就是一宿,弄得人們不得休息。對於這個歷史遺留問題,大家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等待時間長了,隔壁狗群接受了這個現實,自然也就不鬧了。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正在無計可施時,一天早晨,院兒中的夥計被一陣急促的狗叫聲吵醒,睡眼惺忪地推門出來,發現自己門口沒有了值夜的哨兵,再往別的屋門口看,所有的狗都不見了蹤影,連忙叫喊,聽見喊聲後從院子的不同方向跑來了四隻黑背,剩下的狗杳無音信了。
工人慌了,猜測夜間來了偷狗賊,趕忙喚醒同伴商量對策。正在著急時,見大門處縫隙間閃出長毛兒,帶領著四隻黑背、兩隻藏獒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到近前工人仔細觀察,有幾隻黑背身上略帶輕傷,兩隻藏獒頭嘴帶血,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休息。而長毛兒則歪頭豎耳,兩眼望著西院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