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人物兒 第五章 玩兒的回憶里也有悲傷

當然,玩兒,給我留下的回憶也並不全是美好的,其中也有遺憾和傷感,有一件事就讓我至今悔恨交織,難以釋懷。

三哥,是我搬到西直門以來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此人熱情、好客、直爽、仗義、聰明、能幹、心靈、手巧,家裡是當地的老住戶,隨拆改住上的樓房。他從小是學校的好學生,成績永遠名列前茅。高中畢業後他接父親的班進了地質隊工作,後因地質隊解散在家賦閑。其間,做過小生意,開過養雞場,倒過玉石章料,賣過木工手藝,都因各種原因流產。

隨著改革開放,三哥身邊的發小、同學都混得體面光鮮起來,有的做了大老闆,有的當了大領導,倒鋼材的、開飯館兒的、賣汽車的、批煙捲兒的,八仙過海,各顯其能,這些人都是和三哥從小玩兒到大的,在三哥看來,這一圈兒朋友不管是單項才能還是綜合素質,都較自己有差距,而現如今卻都飛黃騰達,手眼通天,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中不免有鬱郁不得志之感。所以三哥平時表面上看起來與世無爭,安於現狀,實則總是心存韜光養晦、一鳴驚人之想。

就在我和三哥成為鄰居並很快成為朋友後,轉年的秋天,正值鳥兒南飛之季,這時的鳥市熱鬧非凡,那時的我,馴鳥正玩兒得如火如荼,我每天必去市上,和那兒的朋友聚會、侃山、交流、飆鳥。

現在想起那時的形象就是個鳥販子。整天騎個自行車,車前車後綁的都是杠,杠上站著各種鳥兒,車把上拴著水葫蘆,大樑上掛著鳥籠子,兜里揣著鳥食罐,背上背著馴鳥兒用的一切道具,早出晚歸,往來於家和鳥市之間。這勤奮勁兒你要說不掙錢誰也不信,你要說掙錢了,我跟你急。

一天早晨,我收拾好東西剛推車要走,三哥從樓門裡出來了,看見我就問:「謙兒?又上鳥市呀?這有什麼可去的呀?在那一站就是一天,哪兒那麼多聊的?」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我沒法回答,只能跟他打哈哈:「你不好養鳥,你不知道,其樂無窮。老在家待著幹嗎?走!你也沒事兒,跟我玩會兒去?」「走呀!我倒想看看去,反正我也沒事兒。」嘿!誰想到隨便這麼一說,他還真答應了。有人陪同我當然也很高興,車也不騎了,推著車和他溜溜達達向官園鳥市去了。

快到市場時,便看到大街兩側人頭攢動,散攤兒和玩兒鳥的人從市場大門沿著路兩邊排出一兩里地。賣鳥的、賣籠的、賣罐兒的、賣杠的、賣鉤子、蓋板兒的,賣脖鎖、倒簪兒的——一切與鳥兒有關的器具用品應有盡有。逛市場的人挨人,人擠人,都瞪大眼睛欣賞著五顏六色的飛鳥,淘著自己喜愛的東西。別看三哥平時也和我們進山逮鳥,可他只是了解平時北方山區常見的幾個品種,而對其他的種類、鑒賞、玩兒法、講究,知之甚少。他到鳥市以後,也感覺到兩隻眼睛不夠使了,看這問那,興奮不已,尤其對鳥具興趣極大,看脖鎖兒的製作方法,問倒簪兒的工藝流程,詢鳥杠的長短尺寸,問鳥籠的市場銷量。他越玩兒越高興,越逛越興奮,連中午吃飯時,都不停地和我在市場上一起馴鳥兒的朋友打聽物價,諮詢鳥兒的習性,飯後又甩開我獨自遛了一下午,直到下午五點多鳥市將散,我滿世界找他回家。只見他站在一個賣鳥籠的地攤兒旁邊,手裡托著一個「誘子籠」正和攤主聊得熱火朝天呢。看見我以後,他從兜里掏錢給了攤兒主,又說了幾句,這才依依不捨地來到我身邊。

「是不是該回家了?」他問。

「可不是嘛!我找你半天了。」

他還興緻不減,「唉!好容易跟三哥出來一趟,我給你買個鳥兒馴著玩兒吧?」說著話也不容你拒絕,到旁邊攤兒上,花五毛錢買了一隻母黃雀兒,放到了我車上的籠子里。黃雀兒,是北方常見的一種小型鳥兒。公的放在籠里聽叫,母的架在杠上馴養,經濟實惠、易於飼養,是愛鳥人普遍玩賞的一個品種。

我哭笑不得地說:「三哥,你拿我當小孩兒了?」

他也不在意,「咳!玩兒唄,不就是圖個高興嘛。走吧!」推起我的自行車,我們倆人一起回家了。

晚上,三哥炒了幾個菜,讓我過去喝幾杯。我剛往沙發上一坐,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說起了他的設想:「謙兒,我覺得這事兒能做。」

我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事兒呀?」

「鳥具。不瞞你說,今天和你去鳥市給我啟發挺大。以前也去過,可那時就沒怎麼在意,也沒往那方面想過。這次去才知道,敢情這玩鳥兒的人那麼多呢,鳥具銷量也大。我今天看了,這點兒活兒在我來說不算什麼呀!那脖鎖兒,不就是弄個尖嘴鉗子窩出來的嗎?」說著順手拿起了今天在市場上買的小竹籠,說道:「尤其這『誘子籠』,這有什麼呀!也不用好竹子,也沒有什麼工藝,這在我來說小菜一碟呀!還有好多東西都能做,製作不費什麼事兒,賣得還不便宜。我覺得這事兒能幹,你覺得呢?」

聽三哥說到這兒我才眀白了他的想法,知道了為什麼他今天到鳥市那麼感興趣,那麼興奮。說實話,聽了他的想法我也很興奮,真覺得這是一個好項目,而且這是大家都喜歡的一件事兒。

再想得細緻一點兒,脖鎖兒,是馴鳥時在杠上拴鳥用的,用細鋼絲窩成小拇指粗細的一個圈兒,頭上彎個鉤掛住,另一頭做一個轉芯兒,方便鳥兒隨意轉動,繩鎖不會打結擰勁兒,下邊連上線繩就可以了。平常我們玩鳥兒的人沒事也做一兩個自己用,製作不複雜,只是自製的不如買來的精緻、秀氣罷了。

「誘子籠」就不是自己能做的了,這需要有木工手藝,要從竹子開方、拉條、打眼兒、做鎖兒,然後插制而成。但這種籠很粗糙,也不需要細緻。竹子質地不必考慮,也不用打磨拋光,甚至帶一點毛茬兒都不算褒貶,這點兒木工活兒對於三哥來講確實不叫事兒,憑他的手藝甚至在熟練以後再製作些更精細的方籠、圓籠都不成問題。還有很多細小的配件,如罐鼻兒、罐托兒、門花兒、木杠,直至馴鳥用的八卦、繡球、紅旗、飛蛋兒等,這些小東西都是工藝精緻,用料講究,而且每一個都價格很高。可這些小玩意兒按三哥的能耐,不說手到擒來,也可以說是易如反掌,說句不客氣的話:「玩兒著就把錢掙了。」

經過這麼一番考慮,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要不說這人還得長能耐,有本事在身上,遍地都是掙錢的機會。三哥也很高興,眉飛色舞、興緻勃勃地計畫著生產,設想著未來,言語之中帶著一種時來運轉的潛台詞。

三哥不太能喝酒,白酒二兩的量,啤酒最多兩瓶。我們吃著、喝著、聊著,其間我就我所知又給他講了講各種東西的詳細規格和尺寸,他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還誇我兩句:「謙兒是個有心人,這幾年鳥兒沒白玩兒,學了不少東西。」得到三哥的認可我自然也很高興,哥兒倆越說越投機,越聊越對路,當晩盡興而散。

接下來的三天,三哥沒有來找我。我以為他當時一說一樂就過去了,哥兒幾個喝酒聊天,說點兒海闊天空、雲山霧罩的閑話再正常不過了,我也就沒太往心裡去。

三天後,我晩上沒事兒去三哥家閑聊,一進門,就感覺他家變樣兒了。三哥住的是兩居室,老戶型。兩口子帶著兒子睡大房間,小房間布置成客廳,擺放著沙發和柜子。外邊過道雖說挺寬敞,但不能算一間正經房,只能放點兒儲物箱、衣架和一些雜物。今天一進門,看見過道的雜物都已經清理到陽台上,四壁皆空,乾乾淨淨。小客廳只保留了兩張單人沙發,原先放柜子的位置支著一個不知名目的鐵傢伙,正對窗子安放著一張寫字檯,檯面上空無一物。整個房間一塵不染,一看就是剛剛整理完畢。就是大房間還依舊是原先的模樣,保留著比較濃厚的生活氣息。除此之外,整個屋子就像一個小型的工作室,整理完成,準備使用。

我好奇地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三哥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我旁邊的小茶几上,我抬起頭看著他,滿身是土,一臉疲憊。經過一番細聊才知道,原來三哥之前並不是說說而已,他是說干就干。這幾天已經開始著手採辦各種工具,到郊區市場打聽毛竹的價格了。今晚又把家裡重新折騰了一番,看來他真的是要大幹一場了。

雖然面帶倦色,但見我來了三哥像打了雞血似的,馬上又恢複了精神,指著牆邊的鐵傢伙對我說:「認識這個嗎?刨床!在二哥他們單位買的,跟白給差不多。二哥是頭兒,他說了算呀!有了它,我就好乾活兒了。哎!我這幾天睡不著覺就翻來覆去地想這事兒,肯定沒問題……」

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也挺替他高興。小四張兒的大老爺們兒,腦子靈光,一身本事,卻天天窩在家裡,發小、同學都幹得風生水起,咱也不比誰差,幹嗎老讓別人替咱發愁呀?現在終於有了一個能夠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又是一個自己愛乾的活兒,這對三哥來說,的確是件大好事兒。

可看著他這一副疲憊相兒,我倒有點兒心疼了,本來還想和他聊會兒,現在別介了。我站起身說:「三哥,我回去了。你也別太累了,這不是著急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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